记忆融合么？

这不是一个小工程。

苏米看着眼前沉睡中的少女，一时之间有些难言。

从理论上来说，记忆融合并非完全不可行。

人的精神世界本来就是一个复杂而精密的系统，记忆、情感、认知与潜意识彼此交织，构成了一个人对于自我的认知。

倘若能够人为地改变其中某些部分的排列方式，那么也就意味着，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一个人对现实的判断。

但这还是太难了。

就像是心锚实验的核心是通过精神诱导，使实验对象的意识陷入为其特定设置的幻梦之中，再利用精神力对其进行持续干预。

实验成功后，沉溺于幻梦的人将逐渐失去对现实的辨认能力，当梦境成为他们唯一能够接受的现实，清醒便失去了意义，这也是这项实验能够在塔区得到广泛应用的原因。

但真正的情感呢？

那种不受理智支配，无法被精确计算，只能听从内心而生发出来的产物，真的能通过这些手段得到吗？

记忆融合所带来的后果就是，幻梦的界限将会被打破，那种恒定的、安全的、可控的空间将不复存在，彼此将会真实的暴露在现实之中。

纵使吴妩爱鸢。

那她会爱他吗？

她也曾隐隐约约听过传闻中关于那个人的流言，生来就拥有强大的精神力，却从来不肯接受向导的疏导，只凭借自身的意志，将精神世界维持在一种近乎绝对稳定的状态。

为此塔区费劲心思为他培养出来的向导，全都成了失败品。

这样的人也会产生爱吗？

或者说，

这样的人，有朝一日，也会渴望得到爱吗？

“我会尽力的。”

但想要将幻梦与现实融为一体，从而窃取爱的果实，苏米还是会觉得，那个人实在是太过贪心。

太贪心了不是吗？

连玫薇也这样觉得。

可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

当初，为了逃离白塔的掌控，秦渊曾经主动剥离过自己的一片精神碎片。

没有人知道它究竟意味着什么。

塔区曾经试图研究它。

研究它的结构，研究它与秦渊本体之间的联系，研究它为什么能够在脱离主体之后依旧还维持某种特殊的“活力”。

可无论他们如何努力，始终无法得到真正有价值的结论。

于是，那块碎片被秘密保存了下来。

直到今天。

玫薇决定冒险将它重新投入实验。

她很早就感觉到了秦渊对吴妩的不同，这种不同不是那种对突然出现了一个能够“控制”他的人的另眼相待，而是一种隐秘的期待，就好像，他一直一直在等待着她。

寻常人或许看不出这种微妙的感受，但对于她这种感知细微的向导来说，这并不难。

她看得出，他想要她。

不是作为一名向导。

不是作为一个能够安抚他精神世界的特殊存在。

而是作为某种更私密，更难以启齿，也更无法被其他人取代的存在。

这让玫薇觉得很有趣。

她并非没有考虑过其中的风险。

她只是再赌，因为时间久远，那块碎片与秦渊的本体联系几近微弱，所以在实验最初阶段，他未必能够察觉到它的存在。

而只要本体没有及时介入，那么实验就有可能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继续进行。

但慢慢的，随着精神碎片的苏醒，它必然会和本体产生某种精神共鸣，也就是说，碎片和他，最终会共享记忆。

届时，他会怎么做呢？

需要给他们既定的剧情吗？

不需要。

只需要给他们创造相遇的空间，却让他们自由发挥。

就像是看着培养皿里的两个细胞，在光照温度湿度都准备好的情况下，会碰撞出什么样的结果。

所以她才会如此期待。

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他会直接吞噬掉他的碎片。

这个男人，疯起来连自己的醋都要吃吗？

吞噬掉的后果想过没有？

他将会重新获得完整的情感。

塔区一直想要搞清楚他剥离下来的那片碎片是什么，但结果其实不言而喻。

它为什么会表现出与本体截然不同的情绪倾向？

又为什么会在面对吴妩时，产生那样近乎执拗的反应？

那只能是因为，

鸢是他的爱欲。

将自己费劲心机剥离出来的爱欲再吞下去的感觉美妙吗？

她不得而知。

但是，她此刻的感觉却是非常美妙。

玫薇缓缓收拢手指，将那枚金黄色的四方体握在掌心。

她唇边的笑意愈发意味深长。

这场实验的中止，并不意味着结束。

恰恰相反。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现在，碎片重归本体。

基因环在她这里。

轮到白塔坐庄了。

——

“鸢！”

吴妩猛地惊坐起来。

冷汗淋漓。

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似乎还萦绕在耳边，可她却怎么也想不起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感觉到自己的脑海中一片混乱。

可一想到他。

她的心就不由自主的惧颤起来。

她拔掉手上的针管，赤足跑了起来。

“吴妩小姐！吴妩小姐！”

身后跟着医护人员着急的高呼，她焦急的在走廊里面奔跑。

白色墙壁在视野中飞快掠过去，她跑得太急，身体又因为长时间昏迷而虚弱不堪，没跑出多远，眼前便开始阵阵发黑。

可她依旧没有停下。

直到花园尽头出现了一群人。

那些人穿着整齐的制服，簇拥着一道挺拔的身影缓缓向前。

他似乎正在与身边的人交谈着什么，侧脸冷峻，肩线笔直，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令人不敢轻易靠近的威严。

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吴妩的脚步便猛地顿住。

下一秒，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出了那个名字。

“渊！”

那道身影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