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安被推得后撤一步,撞翻了桌子。
吴是非懂一些格斗,也常年沉迷于玩极限运动,身体素质并不差。席安踢球但专业并不是打架,两个人竟然打得有来有回,闹出了比雷声还骇人的动静。酒保不敢上前劝阻,二人以极不体面的方式,一路打到了室外。
肮脏的云诞下肮脏的雨水。
吴是非用巧力卸下了席安的肩关节。脱臼的剧痛在肾上腺素的保护下,竟然一丝都感觉不出来,席安仅靠单手就在这一场纯肉搏战里占了上风。
吴是非整个人陷在湿润的沙子里,大雨滂沱,浇得他睁不开眼。海岸的雨水竟然是有点发咸,他已经很难分辨出是吃到了海沙子还是嘴里的咸血。
仔细算来,并不沉迷于暴力的席安其实拥有显赫的战绩。球场上和球员起冲突是家常便饭,场下和骚扰他家人的极端球迷挥拳头,暴打过一个罪有应得的斯蒂芬,菲恩挨打也不冤枉。
但眼下这一架,绝对是席安最爽的一次暴力行为,他光是想想承接自己拳头的人是林恩的丈夫,就高兴得收不住力气。新仇旧怨一起涌上来,像这样按在沙子里,雨水混血水,溅在舌头上,腥甜得发昏。
“会出人命的。”吴是非双手钳住席安拳头,啐了一口血沫,似乎没有痛感,笑得发邪,“你也太恨我了,不怕陈镜合生气吗?”
“我不认识什么陈镜合。”席安也笑,一点体面都不肯要了,“林恩只会骂我打得太轻。”
席安提起骨节分明的拳,千钧一发!
叫醒他理智的是一声喷嚏,很轻,远远的,从雨里传来。
席安猛地抬起头,雨帘的另一头,林恩披着毯子,看不清表情,就站在那,揉了揉鼻子。
就是这一瞬分神,吴是非一拳砸在席安面中,血腥味爆炸,席安硬生生挨下来这一拳,没有还手,甚至都没低头看一眼。
吴是非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他无数个夜晚里,美梦和噩梦的共同主角,哈,陈镜合。
林恩披着薄毯进入暴雨之中,席安倏地站起来,手里的力道一松,吴是非摔进沙子里。
席安满身的戾气,咔哒一声给脱臼的肩膀复位,迎着她走上去。
“别看!”席安沾着血的手掌挡住林恩的眼睛,“回房间去。”
好重的血味。
林恩挡开席安的手腕。
很轻,没什么力气,但拒绝的意味无比浓烈。
席安怔在原地,手在半空中悬着,身体僵直,只有脖颈不受控的,咔,咔,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向了那个男人。
那我呢?席安心里忽然一空,你不管我吗?我也痛得快死过去了。
吴是非伏在沙地里猛烈咳嗽,眉骨破裂,听到动响,回过半张血淋淋的脸。
“嗨,陈镜合。”
他笑得格外狰狞,向她发出友好的邀请:
“我们复婚吧。”
一道惊雷轰顶,席安怔在原地。
原来她早就……
凉意从破口的指关节里钻进席安的骨头里。圣米盖尔夜市里,那句“你能跟他离婚吗”在这一瞬间成为了巨大的笑话。
史无前例的茫然降临,席安不明白。
为什么,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值得被这样对待。
林恩,我把积压了六年的情绪宣泄在了一个其实还算无辜的人身上,可是我还是好疼。
每当我认为我已经足够知晓你时,就会出现这么一个人。他们告诉我你的名字究竟是什么,告诉我你穿婚纱是什么模样,告诉我你脚踝上那道伤疤的故事,告诉我……你其实早就结束了婚姻。
每个人都比我更久更深地参与了你的人生。
所以我算什么?
我拼命说服自己无视道德,洗脑一般说服自己,去吧!就去做见不得光的第三者吧!下作地去插足别人的婚姻吧!
那些我陷入到自我折磨的夜晚里,你又在想什么?
为什么要用不开刃的刀,宰杀我的卑微。
为什么在岛上给我一种能够和你一同生活的错觉,为什么告诉我人生自有课题,为什么让我吃掉你之后,又把你还出去。
为什么说完你爱我之后,就把我的手挥开。
我究竟要怎么办,才能不被这样对待。
暴雨肆虐,粗粝的风带来了她残忍的回答。
她说。
“好啊。”
雨声消失,听觉失灵,世界在一秒变成了某种真空状态。
席安忽然觉得心口的一阵雾气散开了,这座岛、这片海、这个夏天,都只是她漫长逃亡路上一处还不错的停靠站。
我的确是那个从未离开过岛的男孩——你说过的,在某个无聊得发疯的夜晚,和你睡一觉的,从未离开过这座岛屿的男孩。
然后你就走了,买十片火腿回家。
可是你的家不在岛上,不在伦敦,不在柏林,不在马德里。
你的家,在你永远赶赴的下一场命运里。
我想,我开始有些恨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