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德蹲在地上,扒着桶边道:“这都是老奴该做的。前儿老奴在役房调了个年轻的来这儿当值,顶夜大人的班。”
亓明允点点头,算是应允。府中人事,他向来甚少过问,温德和雁池都是先皇兄给他的人,这么多年看下来,也算可靠。
不过最终他还是换了其他的侍从,没让温德值夜。
殿外雨声时大时小,哗啦啦下了一整晚。亓明允不知因何,夜里没怎么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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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将瀛都城的楼榭洗刷一新,但路却稍显泥泞,车辙间的小片积水随着车马行过而溅起,在日光的照射下,混着尘泥的水珠在瀛都城中也像裹着尘土的金珠了。
不过宫道至裕王府的路铺的是青砖,仆从一打理,车驾的轮子都不会沾上一丝脏污。亓明允此日从宫中回府已经是午后,夜凌与他同去,但因着有约提前离开,并未同他一起回来。
几日的同乘,他似乎有些习惯了夜凌在侧,刚刚一路昏暗的车厢内只有他一人,明明是经历多年的场景,却反教他无端烦躁。
仆从们瞧着殿下神色阴沉,都愈发谨慎小心,而今早被温德公公吩咐过请殿下到西苑赏菊的仆从卫福,在书房外踟蹰犹豫了许久,也不敢出声,直到温德公公亲自前来。
卫福猝不及防被拉到角落,强忍着不敢出声,定睛一看是温德公公,慌慌张张跪地道:“徳公公。”
“你怎么还没请殿下过去?”温德问道。
卫福面露难色,仰首道:“徳公公恕罪,殿下好像心情不佳,下奴不敢进去……”
跪地之人即是温德新调过来的值夜之人,原是看他做事小心谨慎,又守本分,模样也不错,放在殿下身边既不碍眼也不会多事,岂知才进殿下的桐华殿就惶恐万分,原是个胆小之人。
温德无奈,拈起一指点在卫福额间,用巧劲一推,“小崽子,我怎么没看出你是个蚂蚁胆子,进去回个话又不会要你的命。”
“公公恕罪,我……我这就去。”卫福声音渐小,就要起身。
“算了算了,看在你刚来的份上,这次我替你去,不过,你晚上值夜时可万万不能出差错。”温德叮嘱道。
卫福喜笑颜开,起身拉住温德的袖口,“多谢德公公。”
“别高兴太早,值夜的规矩学好了没有,晚上出了差错我可救不了你了。”温德语气严肃,但表情却很温和,双手将卫福拉他的那只手握在掌中。
卫福松下一口气,连连应是。
掌间的手微微发凉,温德温和地看着这个胆小的人侍从,笑着离开了。
不过,当他到了书房门前,扫了一眼还在处理事务的殿下时,有些理解卫福了。他瞧准了裕王放下书册的间隙,迈进门槛,只在门旁躬身道:“殿下。”
亓明允见来人是温德,想起了昨夜之事,索性放下手中之事,决定将那些未曾归档整理的奏折和书册都留给夜凌后,拂袖起身,行过温德面前,“走吧,去西苑。”
此时菊花开得正盛,再加上雁姑姑的培育照料,更是生出了绿色的品类。雁池如今年已近六旬,身体也大不如前,亓明允早就免了她的杂事,只将西苑的花圃交与一向爱侍弄这些花草的她。
凉风送来淡雅的香气,亓明允便坐在亭中赏花抚琴。
这把琴名为鸾回雀顾,取琴声能使流云神鸟停驻之意。说起来,他的琴技同这把琴一样,都是先皇兄所授,然而,此刻自弦柱间流出的乐音,无端添了些悲戚的秋感。
琴音渐弱,熟悉的气息却愈来愈近,一曲终了,墨蓝色的身影便出现在眼前。
“夜凌见过主人。”
面前之人的身上还隐隐散出席间的酒香,应是回府后还未来得及更衣便前来,亓明允挥了挥手,便有侍从将琴撤下,他好整以暇地靠坐在椅子上,声音淡淡道:“夜大人忙。”
夜凌恭恭敬敬答:“让主人久等了,属下知错。”
“说说看。”亓明允接过侍从呈上的绢巾拭手,夜凌便先上前替他斟茶,而后述说席间诸事。
东郊正是舒爽宜人的时候,碧水园中花貌繁盛,人也不算多,董应祯只约下了其中一个园子,邀了他和几位京官家的公子,出乎夜凌意料的是,此宴倒像是真心邀友,席间并未谈及他事,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其中一位是兵部尚书贺大人的子侄。
“贺敬之?”亓明允再次听见了熟悉的名字,这个人既是太后的亲侄子,也算得上是贺知恒的侄子,前世守在大殿门外之人便是此人,亓明允有些懊恼,他居然险些把此人忘记了,好在有夜凌此行的意外收获。
“正是,他与董应祯同是都尉府的副将。”夜凌道。
这份收获似乎扫除了萦绕在亓明允心头的那一丝烦躁,他从盘中拈出另一只茶杯,想要让夜凌喝一杯,目光扫过,却在那人腰间看见一块扎眼的翠色。
他的手停在了茶杯上,沉了声音道:“过来。”
夜凌闻声便跪到了裕王身侧,目光低垂,“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