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风再访梁城,已是初春时节。
遍野正是春耕播种、万民农忙的时候。渭水常年温润,四时不冻,潺潺流水滋养着两岸沃土,梁城百姓临河而居,引水灌田,耕织生息,素来得此川流之惠。
如今梁城渡口河畔连片的荒田,已交由流民开垦,前些年尚且杂草丛生的田地,如今大多已经平整妥当,正待播种,可播种一事却不如他们原先在覃国时那般轻易。
官府分发下来的粮种,是用以熟化荒地的豆菽,而大半流民从前久居覃国,素来极少栽种此豆。而今易地耕作,水土、地气全然两样,众人守着田地不敢耕种,心中皆是惶惶,毕竟一旦种法失当,种子尽数落空,便等于断了来年糊口的指望。
农事迫在眉睫,他们只好操着一口混杂覃国腔调的兆国土话,试探着向周遭本地农户讨教耕作之法。
可初春正是抢播的紧要关头,家家户户躬身于田垄,自顾尚且不暇。再加上梁城民间积怨已久,不少梁城人本就耿耿于怀,觉着府库钱粮平白供养外来流民,心底早已存下隔阂。愿意耐下心指点一二的本地人寥寥无几。
偶尔有心性和善、打算开口点拨几句的乡农,只消被身旁同乡几道冷眼暗暗示意,话到嘴边,也只得悻悻咽下,低头自顾耕作,再不搭话。
流民中一名叫许志的便因此事同梁城百姓在农耕时起了冲突,几番争执下来,怒火冲昏头脑,索性挥拳便要动手,没成想因着辗转流亡数月,饥寒奔波,他的体魄早已不复往日强健,还没来得及打对面两拳反倒被对面一名叫王牛的梁城人用榔头砸了头,当场便血流不止,田间一片哗然,差役疾驰传讯到城中请医士前来,万幸救治及时,保住了性命。
田间动乱渐渐压平,围观乡农尽数散去,田垄间的争执风波尘埃落定,便到了当堂定谳、论罪判决之时。
“此案可是要公开审理?”沉风看着不远处府衙门外堆聚的人群,向为他引路的小吏问道。
“正是。府令就是为忙此事才无法亲迎沉郎君与康大人。”小吏一边说着一边将二人引至旁路,避开了人群,“劳二位大人随我由后门入府衙,待府令忙完案情,就来与二位大人商议流民事宜。”
沉风与康皓随小吏入府衙,路过前院,却见长孙雪也坐在高堂之上,沉风见着人愣神,一旁的小吏见状解释道:“此番王牛与流民许志斗殴伤人一案,本是梁城府令分内庶务,寻常乡里械斗,府衙便可自行裁断。但此案牵扯跨境流民,府令恐处理不周,便请了兆云公主殿下坐阵,只盼此事能稳妥解决,莫要再生出祸端。”
“请她来坐阵还是请她来担责?”沉风冷声道。
小吏闻言既惊惧又疑惑,试探着发问:“沉郎君这是何意?”
沉风本欲再多说些什么,康皓却在此时上前,拍了拍沉风肩膀,意在劝他莫要再做追究,沉风便也摇摇头作罢,随那小吏去到后院的一处偏厅等待。
待到那名小吏吩咐衙中小厮奉上两杯清茶,躬身退出门外,偏厅之内再无旁人时,沉风开口同康皓说起方才的事:“此案前因始末,你我二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如今梁城百姓与流民之间本就绷着一根弦,剑拔弩张。这一桩案子,无论最终如何裁断,总有一方心生怨怼,非议四起。处置稍有差池,民情激变,诱发动乱,便是足以牵连身家性命的大祸。这梁城府令是怕了,才想着拉长孙雪前来坐镇,我见他心中审案断是非尚在其次,如何置身漩涡之外,保全自身,才是心底最紧要的盘算。”
“趋利避害,原也是为官常态,于那梁城府令而言,多一个位高之人共担此事,便多一重倚仗,少一分风险。”康皓一边说着,一边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在茶汤面上的热气,眸光望向公堂方向,语声沉沉,“殿下心思敏捷聪慧,不会看不穿梁城府令的这点心思,既看穿了却还愿意坐在公堂之上,大抵是将梁城如今之事视作己事,甘愿担下这一份民生重责。”
“你说的对,她若不愿,在梁城,无人能够强迫于她。”沉风话音未落,公堂那边传来一声洪亮的开堂唱喏,声响穿透廊壁,清清楚楚落进厢屋之中,“施粥赈济,做做表面功夫便足矣。赈粮派发下去,便可算作仁政,她本不必将自己,深深卷入这盘处处是荆棘的乱局。”
“殿下心地良善,从来未曾想过置身事外。流民蜂拥涌入的城池,又何止梁城一处。孜川、饶城、锦州,已有数地爆发流民动乱,百姓相斗,官府弹压不住,乱象丛生。梁城尚能撑到今日,没有酿成大祸,全赖殿下与梁城府令四处斡旋,竭尽心力苦苦支撑。”康皓说罢,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热茶,眉眼稍稍舒展些许,抬手示意沉风,“这茶不错,郎君快尝尝看。”
“她倒是从未袖手旁观过。”沉风说着依康皓之言品茶,可惜他喝了许久的茶,舌头依旧迟钝,辨别不出茶汤的高下优劣,只得干笑着说确实不错,兴许他从未在品茶一事上用过专心。
闲言闲谈之间,沉风侧耳细听前厅动静。
起初公堂之内尚是沉静,不多时,喧哗便一阵阵涌了过来。堂下百姓的不满、附和、争辩之声此起彼伏,一浪叠过一浪。
等到日头渐渐向西斜落,漫天云霞漫开,将檐角染得一片暖红,公堂之上的审断才终于落幕。
梁城府令一身官袍,鬓角微乱,脸上带着一身疲惫,匆匆从正堂赶来偏厢。方才审案,他夹在各方压力之间,心神俱耗,此刻一进门,便连忙拱手,向沉风与康皓二人见礼:“让二位久候了。”
“府令忙碌整日,尚且还要分神照拂我二人,实在有劳。”康皓语气谦和道,“今日时辰已然不早,我看便不必再议事了。此番前来,权当拜会,明日我二人再登门,与府令详谈诸事。”
说罢,康皓侧身,同一旁的沉风一同站起身,对着梁城府令拱手行礼,准备告辞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