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沉默,收回了目光。他心内了然,殿下是在诈梁舒云的话。
梁舒云叹了长长一口气,目光如暗夜中的寒星一般:“北地三年荒旱,北冥郡主嫁来中原,与临王殿下和亲,君上遂发令旨,拨东海来的粮草赈济云中,以结两国之好……”
“可是……”他的声音带着低沉的愠怒,“根本没有什么东海的粮食!所谓赠予友邦的粮食,一毫一厘,都是我们这些贱民的口粮啊!”
赵铮的心成了一团乱麻,脸上的血色一瞬间消失。
他怎么也想不到,南宁王送往云中赈济饥荒的粮草,是临邑百姓的口粮!
东海……
赵铮的头又痛了起来,仿佛有无数个小人在他脑袋里上蹿下跳,反反复复念着紧箍咒。
那日临水殿前,他遇到的那个客商,口口声声对他说起东海齐地自海外运来的粮食……
他以为是天命所赐,高高兴兴就跑进了宁王宫,泪眼婆娑地请南宁王结好云中,跪求自己娶北冥郡主的心愿。
原来他早就是南宁王的棋子而不自知!
赵铮迅速用手抹去了还未掉落的眼泪:“你,继续说。”
梁舒云哽咽道:“北境荒年,就连军队也吃不饱,草民……真是命贱如草。可真正令草民寒心的是,草民等的至亲,没有死在躲不过的天灾里,却死在了我宁朝君主的金口玉言之中!再到后来,草民们的粮食也没有了,送给云中的,居然,居然是……”
长安的心一沉,那双泪眼之中,到底有多么深的仇恨?
“送给云中的,居然是活人!”梁舒云说时,整个人的身子都在颤抖,“就因为我们命贱如草,几乎饿死,根本没有力气去防抗,君上……竟然将这些活人扎成草人,充当粮草送进了云中!”
赵铮已经快窒息,一个人被活活扎成草人,送与敌人当食物,是什么样的感受?
“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古诗所书的不过草草一句,赵铮亲耳听闻时,心中骇然,重如泰山。
“若不是殿下爱惜草民,往临邑送来粮草,救活了万千生灵,草民可能,早就成了云中恶贼的盘中餐!”梁舒云一说到此处,便感激涕零,朝赵铮跪下,重重地磕头。
“长安,快扶他起身!”赵铮受他的跪拜,心中有愧。
他连其中内情都不知晓,何曾送过什么粮草?
大抵这一批以他之名送来临邑的粮草,才是东海的粮食。
梁舒云起身,颤声道:“草民等好不容易活下来,可是失去的亲人确是永远失去了。宁王宫的宫墙那样高,那样厚,草民就是死一万次也爬不进去,所以……只有殿下这样的明君,才应当是我宁朝的君王!草民们商议,愿助殿下成大事,于是扮成送往云中的草人,那些云中恶贼果然没有防范!连破云中二十一城,其中关键,便是草民等人人皆已死过一次,所以人人皆不畏死!”
“君上……”长安失声,目光变得飘渺而呆滞。
“君上视民如土芥,则民视君如寇仇。临王视民如手足,则民视王如腹心!”梁舒云道,“草民将腹心之言相告,便是不畏死!便是要殿下知道,我们是临王殿下的死士,不是南宁王的死士!”
赵铮的心久久不能平静,南宁王竟然用这样的手段,得了一个洗不白的骂名,却让他坐得渔利。为什么——
“成美,这就是孤为你铺就的,一条花团锦簇、万人之人的路啊。”
明镜殿中的苍老回音,又萦绕于他耳畔。
赵铮觉得喘不过气来,跳下床,赤着脚便跑进了雪中。
他跪伏于地,热泪一行又一行洒在了雪中。
临邑百姓的命,云中王的命,俞遥的命……都像棋子一般被明镜殿之上那个苍老的声音所把控。
就连他,也逃不出去。
他何曾真的想要俞慕之的命?可是他却不得不踏上这条不归路!
一只苍劲的手握着赵铮一臂,扶起他。
赵铮擦去泪痕:“七王叔……”
穆襄王拍去了他身上的雪花:“北境不比京州,得了风寒,可是没有枕边人持汤沃灌,以衾拥覆的。进去吧。”
“是。”赵铮在长安的搀扶下,走进了屋内,果然双脚已经冻得几乎麻木。
梁舒云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长安才刚把被褥盖上赵铮的身子,赵铮便掀起它,又胡乱将双脚塞进靴子里。
“殿下这是?”长安奇道。
“找赵镕!”
赵铮抓起一件外袍披上,便来到了赵镕的客舍。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着睡袍的赵镕,原来他连睡觉时,都要穿得金光闪闪!
赵镕仿佛自带光芒,连烛火油钱都省了不少:“四哥?”
“雪夜睡不着,来与六弟谈谈心。”赵铮看了鸣荻一眼。
赵镕便道:“鸣荻,先去绕着馆驿向左跑三圈,再向右跑三圈,然后快步向左走三圈,再向右走三圈!”
鸣荻挠头道:“啊?”他恨恨地看了赵铮一眼。
“还不快滚!”赵镕骂道。
门一开一闭,屋中人的对话才继续下去。
“我与六弟坦诚相告。我赵铮,无心去争中原之主。云州城给你,俞慕之,活着让给我吧。”赵铮坚定道。
这一回轮到赵镕说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