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上交代着南宁王的身后事,“即宁王位”四字之后,盖着宁朝国玺的大印。
郑文贞叹了一声:“原来君上早已做好了选择,也早就预见了结局。”
世间很多事岂不是皆如此,在开始的时候,就注定了结局?
郑文贞哭着,手捧诏书,跪伏于地,朝南宁王三叩首之后,跪立在雪中,凝望着南宁王弥留之际看的最后一眼,此间山河。
“君上,这江山,终归一统。”
自京州往临邑,约莫十五日行程,如今穆襄王一行已经走了大半。
穆襄王悠然道:“四侄儿,这一路上坐在马车里,不憋屈吗?”
赵铮只得在马车中回答道:“七王叔,赵铮习惯了坐马车。”
“习惯?”穆襄王不屑道,“习惯是可以改的!就好比女人,你少年时喜欢美若天仙的,中年时喜欢风韵犹存的,老年时就什么也不喜欢!”
赵铮笑道:“赵铮独爱一人,此生不渝。”
“临王妃啊……”穆襄王一叹,“此女特别是特别,但四侄儿还年少,爱欲偏执,自然难忘,不过多年后回首时,便会知道,从前再难忘之人之事,也不过沧海一粟罢了!”
赵铮笑而不语。
赵镕骑马赶上穆襄王,狡黠一笑:“七王叔这番话,可是大有故事。怕是……”
穆襄王一瞪他:“怕是什么?”
赵镕笑道:“怕是受过不小的情伤!”
穆襄王骂道:“臭小子!连本王也敢来调侃!”他一腿踢在赵镕的马后腿上,那马一惊,带着赵镕往前飞跑起来。
赵镕在马上“啊”地叫唤着,鸣荻连忙跑了过去:“啊,殿下——”
“七王叔。”赵铮道,“赵铮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君上用了兵法中的哪一计,可以攻破云州城。”
穆襄王笑道:“自然是临王殿下的死士。”
赵铮沉吟:“七王叔应该知道,不是赵铮。”
穆襄王叹道:“四侄儿,命里有时终须有,你总会知道的。”
入夜时,穆襄王、临王、晋王住宿于沿途馆驿之中,行军队伍则在野外扎营。
长安见夜色已深,看着桌上的烛火:“殿下,这烛火可要长安灭了?”
十一年来的深夜,赵铮都习惯黑暗寂寥的长夜,只有这一年,他娶了临王妃,才彻夜燃烛。
赵铮叹道:“不灭,移近些吧。”
“是,殿下。”长安道,举烛走动时却忽然一惊。
窗纸上竟然印着一个人影!
长安惊呼:“是谁?!”
那人影一闪而过,便消失在窗前。
赵铮却道:“留步!阁下既是赵铮的死士,何故不见!”
窗前的人影果然在门口立住了脚步。
“死士?”长安奇道,“可是殿下……”
赵铮道:“阁下一连数夜守在赵铮门外,今夜就不必立于风雪之中了,还请进内一叙。”
长安更奇道:“一连数夜?殿下,奴婢失职,竟都不知……”
赵铮笑道:“无妨,这种事,自然只有一整夜睡不着的人才会知道。长安,为他开门吧。”
长安还是略带忧色:“可是殿下,此人身份尚不明朗。”
赵铮道:“他若是想害我,早就动手了。”
说着,那人便轻轻推门而入,又抵着风雪关上门:“殿下,草民等绝无加害殿下之心。”
他一身黑衣,沾满了落雪,腰间配了一口长刀,一看便像极了闯江湖、战血海的模样。
赵铮道:“我没有见过你。”
那人道:“殿下与草民虽素未谋面,却有救命之恩。草民贱名梁舒云,祖籍临邑,他们,也都是临邑百姓。”
“他们?”赵铮道。
梁舒云道:“他们便是除了草民之外,临王殿下的其他死士。”
赵铮叹道:“你们已有军功在身,破了云中二十一城,却为何来此,夜夜冒着严寒风雪,在赵铮门外苦守?”
梁舒云双目炯炯:“因为草民等的命,是殿下的!草民等一听闻殿下要北上的消息,便一路南下追随,深夜守候,是恐殿下有失。”
“有失?”赵铮凝眉。
梁舒云点头道:“殿下要破云州城,晋王殿下也要破云州城,北上路途遥远,不可不防啊!”
赵铮笑道:“你们是担心他加害于我?”
梁舒云道:“正是!”
赵铮又道:“云州二十一城,你们是怎么破的?”
梁舒云向天一叹:“草民等身世卑贱,不曾读过什么书,也不曾学过什么兵法,能破云中,不过托了殿下洪福,将计就计而已!”他摇了摇头,苦笑着,“其实草民等早已不抱着活着出来的希望,反正进也是一死,退也是一死,惟独至亲的血海深仇与殿下的浩荡天恩未报!草民等,便拼了这条命,一入云中城池,便见人杀人,见神杀神!虽如此,所得所有军功,不及殿下当日之恩万一!”
长安的脑海中已浮现出血流成河之惨景,忍不住看向赵铮。
赵铮淡淡一笑:“施恩不望报,我做的,何以值得你们以命相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