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欢脚下虚浮,跌跌撞撞往血泊中走去。
她不会看错,那是他的刀!
陆承恩已倒在血中,脖颈上的伤口触目惊心。
“哥哥——”陆承欢哭着,用手捂着他的脖颈,“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啊……”
陆承恩的眼角流下一滴泪:“别哭……”
陆承欢感到一股心痛的无力,这样深的伤口,早就回天乏力了:“是谁,是谁害了你,你说,我,我去找他报仇……”
陆承恩不希望她带着仇恨活下去,只一笑:“没有谁,哥哥累了,去了,承欢,你,冯紫荆……”
血与泪混合成的血泪,滴落在陆承欢的身上。
“陆承恩!”她高喊着,“陆承恩,你醒醒,你等着我,你坚持下去,你不是想要我嫁给冯紫荆吗,我答应你,你看着,看着我出嫁好不好?”
陆承恩再也回答不了她了。
“哥哥……”陆承欢的手抱着他的半边身子,感受着,他的血从流淌到凝固,他的身体从温热到冰凉。
陆家兄妹自幼失慈失怙,如今,和她流着同样的血的最后一个至亲,也终于离她而去。
陆承欢忽然觉得在这高城上的片刻光景,自己从前那些宏伟的、远大的梦幻理想,那些洒脱的、不羁的高谈阔论,都不过子虚乌有而已。
她此时此刻,只想要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家,帮她抵挡住京州苍穹刺骨的风寒。
小欢儿。
赵镕在心中叹了一声,这时候他的哥哥是不是已经死了?
直接杀赵铮,天下人都会知道是他赵镕所为,君上也不一定会放过他。
所以最好的办法,便是断了赵铮的左膀右臂,陆承恩就是他的左膀。
而右臂——一只远在京州的手,是管不到云州的事情的。
徐岑站在一处雅致非凡的宅院门口。
他一直想不通一个问题,云州二十一城,是怎样破的。
所以他来温泉行宫,找一个人为他拨开心中的迷雾。
这个人自然就是他的父亲,靖安侯徐飞卿。
靖安侯自少年便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身上背负了太多的伤,南宁王钦赐在王家的温泉行宫疗养,是以徐岑回京州后,几次欲见都被拒之门外。
“让那小子走远点儿,看着他心就烦,别来烦他爹!”
“春日融融,告诉他除非带一个心上人来,否则不见!”
“这臭小子的敲门声就像夏天的蛙鸣一样聒噪,赶走!”
“秋日肃杀,黄历不吉,这小子刀头舔血,满身杀气,关上门!”
看门的老内侍每次都能绘声绘色地将靖安侯的话说出来,徐岑也是哭笑不得。可今日即使是寒冬,他也非见不可。
老内侍刚要开口,徐岑便道:“今日务必要见父亲。”
于是温泉行宫的门竟就合上了,直接拒他于大门之外。
徐岑只好找了一棵树,先爬上树,再侦无人时,跳入行宫之中。
可是他觉得奇怪,这温泉行宫中的人少得稀奇,陈设也十分干净,这和他那位从来不爱干净的老父亲,仿佛根本就是两个人。
当他步入正殿,便知道他想错了。
这里并不是两个人居住,而是没有人居住!
谁会住在一间挂满白幡的屋子里?
徐岑的心上有一种不祥的念头,他也渐渐觉得,这个念头,正在一点一点走向他。
正堂之上,挂着他父亲曾穿过的一副蒙尘的盔甲——那其实并非蒙尘,而是雪白的银甲旧了,就成了这般颜色。盔甲的案前,摆放着一只紫砂香炉,香炉中的三根烟,还是刚刚点起的。
“啊!冠英伯……你怎么会……”老内侍惊呼道。
“我父亲,是不是早就……”徐岑哽咽道,“说!”
老内侍连忙颤巍巍地跪倒在地:“冠英伯勿怪,靖安侯……确实已于一年前亡故了。君上有令,秘不发丧,所以奴婢才不敢让冠英伯进行宫……”
“那你每一回与我的说辞……”徐岑咬牙道。
老内侍叹道:“靖安侯临走之前说,不知道与冠英伯说些什么,便教了奴婢这几句话。还请冠英伯……恕罪。”
“这一切,都是君上的意思?”徐岑的手轻抚过盔甲,“为什么……”
老内侍摇头:“这个,奴婢属实不知啊。奴婢只知道,君上他,早已将靖安侯的牌位请走了……”
“请去了哪里?”徐岑凝眉。
老内侍苦笑:“冠英伯,奴婢知道的,只有这么多。”
徐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心稍稍静下来,跪拜于地,朝香炉上的盔甲,磕了三个头。
如今,他想问的答案,只能自己找寻了。
赵铮走后,徐岑每一天都要出入周庄。
担迎接他的永远不是人,而是箭。
俞遥的箭。
一旁的绍京卫禀告道:“冠英伯,临王妃今日越墙未遂。”
徐岑失笑:“知道了。卫缙,这些药,还是……”徐岑将一吊祛热清凉的药递给他。
“奴婢明白。”卫缙笑着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