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宁王双目如电,凝视着他:“赵铮,你是王后之子,是孤的嫡长子。”
雷声肆虐于明镜殿外,赵铮直立于空荡荡的殿堂之中,听到这句话,只觉得五雷轰顶。
他浑身寒颤:“君上,不要与臣玩笑,臣母谢氏……”
“君无戏言。”南宁王道,“文贞。”
郑文贞领命,对赵铮道:“临王殿下,此事根源,还要从那一年的金榜题名开始讲起。”
那年的金榜上,探花之名,写的是唐阅微三个大字。
登科及第的进士们从宁王宫出首阳门,最先一睹其人风采的,便是宫中的后妃女眷。
那日大寒,美人谢清婉自王后曹沫的凤鸣宫而来,手持一枝新折的红梅,从城墙上往下张望,俄而梅花坠落,恰被探花郎笑着拾起,转交与宫中内侍。
谁知风起南墙,红梅飞舞,墙头马上,惊鸿一瞥。
这位唐探花,正是谢美人的青梅竹马。
相顾短暂,谢美人自此郁郁寡欢,一日又与曹王后后园赏梅,方才说出,她想走出这四方天。
谢美人说,那人是她自小钟情之子,二人曾约定折梅私奔,但父亲却看不起唐家是个开生药铺的商贾末流,遂打点门路,将她送入宫中,以求日后显贵,惠及母家。可她并不想长居深宫,若能与君长相守,她愿拼命一试。
彼时曹王后与谢美人都已有孕在身,谢美人却愿意将此子留在宫中,求曹王后设计周全,让自己只身出宫。
曹王后派人查探,却知新科探花已娶储氏,谢美人却叹了口气:在宫中她亦是天子妾。若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何怕是妾?
曹王后又问,你怎知他还是当年的少年心性呢?
谢美人只笑着说,她信。
于是曹王后无奈一笑,却还是想成全她。于是待自己与谢美人临盆之后,以二子双星相克为名,将谢美人及其子送去了大昭明寺求福诵经,祈恕前愆。
后来,便借一场大火,以谢美人及其子火中罹难,成全谢美人之愿心。
谢美人自此便被安顿至唐家,做了进士之妾。
南宁王叹了口气,充满悲哀道:“直到后来,孤才知道,谢美人带去的,是孤与王后之子,也就是你,赵铮。”
他没有告诉赵铮其中理由,但这理由却被留在了野史传奇的话本小说中。
癸卯年,齐王于首阳门手刃太子头颅,以诛杀叛逆之名提太子之头进宫,后即位为南宁王。
这一幕,被彼时的齐王妃,也就是后来的曹王后亲眼目睹。
南宁王永远也不知道,那时的齐王妃,心中是多么无助,多么恍惚,多么可悲。
她以为她夫君杀的从来都是沙场劲敌,谁知他的刀锋,竟也会对准自己的兄弟,同室操戈。
那以后许多年、无数次,南宁王都在问凤鸣宫中那株枯死的红梅:阿沫,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所以才会帮她?
你在帮她,也是在帮你自己,你就这么不想让我们的儿子见到我,不想他成王霸业,宁愿放逐他做一个隐姓埋名的寻常人?
赵铮拂袖道:“不,臣不信!君上又要骗臣到何时?君上看见臣这般狼狈的模样,难道竟就满意了吗?”
郑文贞道:“临王殿下,这些信,是曹王后从前心腹所藏。其中盘根错节,皆是后来细细调查所知。”
“因为你,越成人,越像她。所以你这辈子,孤都不会只让你做一个区区临王,赵铮,你要做天下之主!”
南宁王的声音振聋发聩,赵铮听着,听着,眼泪便不自觉地掉了下来,他一边用力抹去自己的眼泪,一边咬着自己的手臂,不让自己哭出来。
赵铮耳畔又响起十一年前宫道上听见过的钟鼓声,眼前又看见烧成灰烬的灵位木牌,他锥心自问,他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南宁王叹息道:“成美,这就是孤为你铺就的,一条花团锦簇、万人之人的路啊。”
京州风起云涌,赵铮确实想要一步一步走到高处,可他从没想要得太多,只要能守住他与她的命,便足够了。
天下之主,他更是无心去求。
“花团锦簇、万人之人……”赵铮颤声道,“这条路上,臣只看见了鲜血、眼泪、疼痛、遗憾。”
“孤就是要告诉你,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舍弃。孤之于赵铮,凡他所好,皆莫与之。凡他所爱,皆毁灭之。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余音绕梁,南宁王的每一个字,都扎进了赵铮心里。
风霜雪雨雷电,他已然不惧,他惧怕的,是君心。
“君上亲手,杀了赵铮,铸就了赵成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