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臣只想,做临王赵铮。”赵铮跪拜道,“求君上,赐臣与临王妃一同幽禁周庄。”
“你……”南宁王动容道,“你宁愿去陪一个将死之人?”
赵铮笑着叹道:“臣无意天下王位,也无意宁朝王位,臣已经食言于她,守不住山河,只求守住她。”
“你以为那张冰床可以续她多久的命?”南宁王冷笑,“她死后,你当如何?”
赵铮想了想,便道:“或与妻长埋京州地下,或戴孝送妻归故里。臣能否出京州,全凭君上决断。”
“你……”南宁王笑了起来,拭去唇角汩汩流出的血,“你的脾气,还真是像她。你未知生,焉知死?”
赵铮淡漠道:“难道臣妻还有生之可能么?”
“莫忘了,那寒蛊,出自谁人之手。”南宁王凝视着殿堂之下。
赵铮的心上下跳动不止,在动人心魄的数声惊雷声中,听见了那句话。
南宁王道:“你再说不信的话,就去周庄看一看她,看看她卧冰之后,是不是跟孤说的一样。”
赵铮失了魂:“不,臣不能,臣不能这么做……”
南宁王淡然道:“你不能,还是你不敢?”
赵铮哽咽道:“臣答应过她的,只要臣活在这世上一日,就不会这么做……”
南宁王道:“如此,等到晋王杀尽云中人之时,你就再也救不回她了。你走吧,这道令旨,很快便会传诸京州。”
赵铮颤声道:“君上不要,给臣一点时间,容臣想一想……”
南宁王已经缓缓地站起身,在郑文贞的搀扶之下,慢慢从帷幕后走下。
赵铮哭喊道:“君上,等一等,臣……爹爹!”
南宁王的步子稍稍停了一停,回顾他一眼,目光不过拨给他片刻光景,还是消失在帷幕之后。
他刚走到殿后无人处,便冲地上吐出了一口深黑色的血。
郑文贞哭道:“君上……”
南宁王紧紧攥着郑文贞的手,眼中亦有泪光,却在笑道:“文贞呐,看来天下归一的光景,飞卿看得,孤却看不到了。”
明镜殿中的赵铮,目光从云中王的人头,回落到自己手中的家书。
那也不过一日光景。
春天的上元宫宴,到如今的快马战报。
那也不过一年光景。
赵铮的心感到很疲惫,为什么他在京州,会过得事事违心、步步难行?
他背过身,朝明镜殿外走去。风起云涌,雷电交加,他当真只是其中再渺小不过的,一面无根浮萍。
南宁王的那句话依然回荡在他耳畔。
“成美,这就是孤为你铺就的,一条花团锦簇、万人之人的路啊。”
这条路,每一步他都走得十分曲折艰难。
这就是兰王赵钰为什么会离开的原因吗?
为什么离开的人不是他?
他也好想离开。
首阳门前,已经有人在等候他。
长安穿戴着蓑衣斗笠,马车已经备好,徐岑和陆承恩方才还在一口一句家国大事,一见他便停了下来:“殿下!”
徐岑遮住陆承恩的伞一下便跑到了赵铮头顶,陆承恩只笑了句:“冠英伯,我难道不是人么?不过这样大雷雨,殿下怎么不打伞啊?”说着便自己又打开一把伞。
赵铮不发一言便上了马车,徐岑和陆承恩便一起跟上了马车。
“殿下是在担心临王妃?”徐岑道。
“那不然呢,君上这回做得也太绝了!让人家女儿亲眼看见父亲的人头,我要是临王妃啊,我……”陆承恩的话还没说话,便被徐岑一只手捂住了嘴。
徐岑骂道:“隔墙有耳!”
陆承恩推开他的手:“这哪里有墙?再说了,这暴雨声这么大,谁能听见啊?我在马车里说的话,就是长安也听不见,长安,你说你是不是听不见?”
长安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是,奴婢听不见。”
陆承恩不禁笑了起来:“殿下……”
他原本只是想让赵铮展颜,没曾想他连一眼余光都并未施舍。
赵铮的目光落在虚无缥缈之处,良久他才终于想起了什么,方道:“长安,不回白虎园,去周庄!”
“殿下,马车本就是往周庄去的。”徐岑道。
陆承恩叹道:“殿下的眼里只有临王妃,我们三个大活人真是一点儿没看见!”
赵铮一笑,看了眼陆承恩。
陆承恩叹道:“还好,殿下还会笑。”
“周庄……”赵铮喃喃,“在哪儿啊……”
徐岑道:“殿下,周庄乃一处清净别野,就在前头,大梦山脚下。”
“大梦山?”赵铮恍惚道。
他终于想起了,周庄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
就在兰王府,在王国钧撞戏台而死的那一天。
赵铮心神动摇,念出了那句戏词:“大梦山下周庄客,错把他乡认故乡……”
那本是台上戏子的无心之言,是他令戏班临时作的戏文,因此连套曲韵文都不曾工整规矩,又怎会想到,戏里戏言,一语成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