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即凝出护体结界,将自身与灵雾隔绝开来。
果不其然,这些花所吐之灵雾能致幻惑心,更能剥夺人之五感。她推测,一旦五感尽失,此人便会为花主所控,沦为傀儡。
皮人?不,这比皮人更甚。
皮人终究只是一具空壳,被赋予了七情六欲却无真正魂魄。可在此处中招的皆是活生生的人,将活人炼作傀儡,此等邪术不仅不该出现在谢家,更应在被人察觉之初便为名门正派合力剿除。
然而谢羽也好,先前遇见的那些宾客也罢,皆对此灵雾视若无睹,甚而大有为之引来新“猎物”之意。
否则,谢羽为何不提醒他们此花有异?方才她分明已显现致幻之状,他为何全然置若罔闻?
岁岁越想越觉此行凶险重重,心中不安愈浓。
她将目光落回前方,却见廊道尽头,一座悬空大殿如莲花般浮于半空,四周无柱支撑,只余数道金纹符篆沿殿沿流转而行。那符篆纹路繁复古拙,岁岁瞧着眼熟,却一时记不起在何处见过。
“到了。”谢羽驻足,侧身抬手,淡淡做了个“请”的手势。
殿门无声自启。一股凉意扑面而来,挟着若有若无的灵酒香气,甜腻而浓重。
岁岁胃中一紧,不觉朝陆时安身旁挪了半步。
陆时安察觉她的不安,以心神传音道:“无妨,殿内无魔气,亦无凶险。”
岁岁稍作定神,平复心绪迈步入内。
殿中空无一人,只摆了三副酒席。正中一案上陈着一支青玉长嘴酒盏,盏口正袅袅冒着白烟,先前嗅到的酒香,正是由此而生。
殿门缓缓合拢,将殿外天光尽数隔绝,唯余明珠灯影映照二人。
岁岁心头警铃大作,下意识按住腰间铁剑,将陆时安护在身后:“陆时安,你可嗅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她方才受迷花所扰,更兼眼下酒香过重,虽隐约察觉空气中另有一缕异香,却难以分辨其来处。更叫她警觉的是,殿内气味并非单一,即便她嗅觉已钝了几分,仍能分辨出至少七八种不同的味道自四方飘来。
“残留的痕迹……”岁岁低喃,俯身抚过光可鉴人的红木地面,又凑近指尖嗅了嗅,神色愈发凝重:“陆时安,此处之前关过不少人,且个个灵力不凡,绝非寻常修士。”
陆时安目光平淡:“我知晓。”
岁岁蹙眉:“你何时也生了一副这般灵敏的鼻子?”
陆时安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向身后:“看到的。”
岁岁愕然回头,却见陆时安一拂衣袖,殿中浓浓白烟顷刻间被驱散。
而在白烟散去之后,数名修士被缚住双手,从天花板上高悬垂下。他们面色惨白,周身灵气正不断逸散,气息奄奄。
岁岁一眼便看出,他们正被源源不断地汲取灵力。若再拖延下去,灵力枯竭只是其次,恐怕连性命也难保全。
她拔剑便要上前斩断缚住他们的布条,陆时安却伸手拦住,低声道:“不可。”
岁岁向来最信陆时安,听他阻拦便当另有良策,忙问:“那该如何救他们?是法阵么?”她自入殿起便觉异样,虽说不出缘由,可直觉告诉她整座大殿为一道无形结界所笼。他们踏入正殿,无异于自入虎穴。
“不救。”陆时安答。
岁岁愣了一瞬,随即夸张地拍了下他的肩,捧腹笑道:“这种时候还开玩笑?你可是陆时安,岂能眼睁睁看他们死在眼前?拜托,你可是救世主,不该这般心狠罢?”
陆时安乜她一眼,语气平淡:“又不是我害得他们落入这般粗浅的圈套。他们一心求死,我遂他们的愿,又有何不妥?”
岁岁的笑意僵在唇边。她猛然明白——陆时安并未说笑,他是当真打算袖手旁观。
不对,极不对。陆时安出生不久便被风书亦接入风青山修行,自幼习的便是兼济苍生的道义,救世之责早已刻进骨血。他性子再冷淡,骨子里再不谙人情,也断不会这般坦然地见死不救。起码,也该装模作样地做做样子才是。
“你在想,我不该说这样的话,是不是?”陆时安将视线重新落回那些修士身上,语气未有丝毫波澜。
岁岁忙警惕捂住心口,后退半步。陆时安未看她,便已知她动作:“你所有心思都写在脸上,不必偷听。”
岁岁不满地拉下脸,不等她反驳,陆时安已缓缓开口:“你可知,被邀入谢家主殿饮酒的,都是些什么人?”
岁岁摇头,又指向陆时安:“不与你我一样么?”
“我与你并非为饮酒而来,故殿外迷花、殿内酒气皆不能动摇你我心神。可他们不同。”陆时安说话间,指间划过一道电光。
电光倏然照亮那些修士的面容。岁岁这才看清:他们虽然个个虚弱濒死,可无一例外,面上皆挂着笑意。
那是极其陶醉、甘愿沉溺的笑容。
陆时安余光始终留意着岁岁的神情变化,见她从惊愕到难以置信,再到此刻的失神,方才不紧不慢地续道:“他们有心求死,我何必多此一举?救了这一回,下一回他们照样会来赴死。你既说我是救世主,便该明白,救世主的时间金贵,犯不着耗在这些自寻死路的人身上。”
岁岁盯着他看了许久,见他面色如常,心绪不动,竟一时寻不出反驳的话来。
她虽明白他说的在理,可眼前毕竟是活生生的几条性命,叫她视若无睹,心里终归过不去那道坎。正犹豫间,忽听得不远处传来一声轻笑。
“不愧是风掌门亲自教出来的天骄,这份眼界与见地,果然不是寻常修士能比的。今日能在此处得见陆道友一面,也不枉我白白费了这许多坛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