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撑起护体结界的双手不觉发颤,浑身血液倒流,仿佛所有神智与气力都被一瞬间抽空。她死死咬住下唇,直至血腥味在口中弥散开来,才勉强找回几分清明。
那个她以为早已身故的、她在世上最亲近的亲人,此刻就好端端站在她面前,一如当年那般笑吟吟地望着她,说:“岁岁,你长大了。”
她本该欢喜的,本该喜极而泣地扑上去与他相拥,质问他这些年来为何分明活着却销声匿迹,为何从未来看过她一次,连半点儿风声也不曾透给她。
她本该如此的。
可岁岁只是双眸通红地盯着顾仪景,半晌才哽咽着挤出一句:“你为何要杀我?”
她的小景哥哥——那个给了她最初温暖,让她在异世不至于被欺凌、忍饥挨饿、受苦受难的小景哥哥——竟从衍天大会起便屡次想要她的性命。
“为何?为何!”岁岁难以自抑地崩溃大喊,“你既活着,为何假死离开顾家?为何丢下我与祖母?为何眼睁睁看着祖母耗尽一生心血守护的一切付之一炬?为何——”她每说一字,心上便似被狠狠剜下一刀,鲜血淋漓,痛不欲生。可她仍固执地盯着顾仪景,试图从他脸上寻出一丝情绪波动。愧疚、悲戚、沉痛,无论哪一样都好。
可她什么都没寻见。
他由始至终都平静地望着她,仿佛她的质问、她的痛苦,统统与他无关。
岁岁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哽咽着艰涩开口:“你是小景哥哥么?你当真是他么?”
她记得陆时安说过,封印之下的真魔会借九洲中人的躯壳离开魔界。那眼前这个人,当真是顾仪景么?还是说,只是顾仪景的肉身被真魔夺去了?否则,那个向来最疼她的小景哥哥,怎会屡次对她下杀手?
“岁岁,你不认得我了么?”顾仪景垂眸,流露出一抹受伤的神色。
岁岁心神微动,护体结界随之现出一道裂隙。顾仪景噙着那副楚楚可怜的神态,背在身后的手腕却倏地一转。只见岁岁周遭的竹枝齐齐受他驭使,霎时化作锋利竹刃破空而来,直取她性命。
簌簌风声之中,岁岁猛然从痛苦与动摇中醒过神来。她双眸发沉,在竹刃割裂结界之前凝水于掌,下一瞬,水流充盈整座结界,不仅将裂隙悉数填补,更将那些竹刃尽数弹回,反朝顾仪景刺去。
顾仪景淡然拂袖,竹枝纷纷坠落在地。
“你不是小景哥哥。”岁岁冷冷道。
顾仪景噗嗤笑出声来,眉眼弯弯:“你胡说什么呢?我不是顾仪景,又是谁?”嘴上说着温柔哄人的话,周身灵流涌动却愈发汹涌。
岁岁眯起眼。
眼前的“人”的确是顾仪景,所用的灵术也是顾仪景擅长的驭物之法。青城顾家擅驭兽,而顾仪景身为百年一遇的奇才,不仅驭兽,更可驭“灵”。
万物生于天地,有气便有灵。岁岁先前所悟的灵术乃是驭气,而顾仪景自出生起便会驭灵。
前者虽能操控被驭气者之状态,甚至可使之沦为傀儡,但前提须得感知到对方之“气”。岁岁要驭人,便要先行进入观气之境。可于她而言,稳定进入观气之境尚且是最为困难之事。她无法随心所欲地观气,便意味着无法随心所欲地驭气。
顾仪景却不同。他所驭之灵无需任何前置条件,只要让他寻得契机,他便能直入对方识海,操控其魂魄为己所用。
正因如此,岁岁与他过招之后,才终于发觉他无法真正扮作顾仪景的关键所在。
此人只会驭使死物,却不擅驭使活人。
这可不是顾仪景的行事作风。真正的顾仪景看似温文,实则……
“你虽占了这具肉身,也能使他的灵术,偏偏学不会他的驭灵之道。他呀……”岁岁说罢,脚下法阵骤成,半条巨型水龙咆哮着自阵中腾起。
“只要有操控别人灵魂的机会,就绝不会放过。”她话落之瞬,竹林上空电闪雷鸣、乌云翻涌,不等顾仪景反应,暴雨倾盆而落,水龙随岁岁一指直直朝他扑去。
所经之处狂风大作、暴雨如注,霎时遮蔽了顾仪景所有视野。他不得不调动大半灵力,不敢小觑这看似声势骇人的水龙。可当他全力迎上之际,那水龙触到他护体结界的瞬间便碎散开来,化作漫天水泡。
顾仪景指尖轻轻一戳,水泡“啪”地碎裂,溅了他一脸水珠。
而眼前哪里还有顾岁岁的身影,早已空空如也。
顾仪景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牙根紧咬。
“好啊……”他阴恻恻地笑了,眼底寒意愈浓,“顾仪景,瞧瞧你妹妹做的好事。下次再见,可莫怪我对她手下不留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