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魔?”岁岁惊诧也只一瞬。自衍天大会之后,她便隐隐觉得神谶碑的封印出了岔子。
当年神魔大战终了,神谶碑隔绝了魔族进入九洲的通路。只要此碑尚在,魔族便绝无死灰复燃之机。然封印并非永世安然。昔日四位大能耗尽灵力、以自身灵根为基铸成此印,封印既成,四人亦随之陨落。陨落之前,他们留书后辈:维系封印的灵力枯竭之日,便是封印大开之时。届时欲要重铸,便须效仿先贤,不仅要以性命为祭,更需同等的灵力与根基方可。
若灵力不足、修为不深,非但无法重铸封印,反有大可能被魔气反噬,沦为只知屠戮的半魔人。
故神谶碑封印大成之后,四大宗门各设专人,每日观测封印之状。但凡稍有异动,宗门立时便知。百余年光阴,他们自然也曾设想封印被破之局。只是当年四位大能身负神力,与其说是人族修士,不如说已是神明化身。而今要再寻四位身负神力的修士,何其之难。
于是四位宗主多年以来,一面寻觅可堪继任封印之人,一面竭力维系旧印。
可如今真魔现身之频,实在太高,高到仿佛……
“封印莫非已被破了?”岁岁神色登时严肃。
“不曾。封印尚在。迄今所现真魔,皆是借他人躯壳来到九洲。”陆时安答道。
“便如皮人一般?”
“相似,却不同。皮人所借之躯,不过是无心无魂的空壳。而真魔所附之人,皆是九洲中实实在在的生灵。他们自己的魂魄尚存,等于一具肉身之中,共存两股意识。”沈时凝接过话头。
她执剑起身,意欲先行出车查探。岁岁见状,二话不说拦在她身前,一本正经地劝道:“大师姐,我来!”
“不可!此魔魔气深不可测,恐远比先前所遇的那几只更为棘手!”沈时凝劝阻的话尚未说完,岁岁已将她朝余荷那边推去。
岁岁冲她咧嘴一笑,用力拍了拍胸脯:“大师姐只管放心!我从真魔手下逃命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说不准这次来的正是来抓我的呢?”她嘴上这般说着,心头却兀自一紧,无端生出一阵不安。可她极快压下这情绪,又补了一句:“咱们蕉鹿城见!余荷,替我照看好大师姐!还有你……”
岁岁本想让陆时安也留下,毕竟大师姐伤重未愈,余荷的妖力尚未全然糅合,总得留个能打的护着。可她话还未出口,陆时安已站起身来,朝她走来。
他神色郑重,语气不容置喙:“我同你一起。”
“那大师姐呢?”
不待陆时安答话,余荷先开了口:“不妨事,有我在。何况这车舆有风青山法阵护持,寻常妖魔近不得身。你放心去便是。”
岁岁还想再劝陆时安两句,却忽地嗅到一缕熟悉的气味。
阴湿、发霉,像是梅雨季地底泛上来的潮气。
岁岁眉头微蹙,指腹按上剑鞘。她矮下身,警惕地扫视四周,那气味却愈发浓烈,正朝她所立之处缓缓聚拢。
“好哇,真叫我给说中了。”岁岁恶狠狠地磨了磨牙,心知不能再在车舆旁逗留。身下顿时生出水色灵流,应她心念化形为浮云轮廓。岁岁跃上云头,又朝陆时安伸出手:“可别拖我后腿哦!”
陆时安眸底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笑意,转瞬即逝。嘴上却仍不饶人:“你拿我当小孩子?”手却已乖乖搭上她掌心。
岁岁也不计较他那点口是心非,合拢手掌,一把将他拉上浮云。陆时安脚下微晃,半身靠在她臂上才稳住身形。被那熟悉的香气萦绕,他鼻尖微动,眸底不觉漾开一丝柔和。
“坐稳了!等下被甩飞出去我可不管!”岁岁说罢,催动灵力驾云朝那气味来处飞去。察觉到陆时安身形微动,生怕他真的摔下去,她下意识拉住他的手环在自己腰间。“你且抓好了!这摔下去,你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得断几根骨头!”
陆时安环着她腰肢的手不觉松了松,似有些拘谨。岁岁敏锐地察觉到他这点小动作,索性双手将他双臂向前一拽,叫他自后将她紧紧搂住。确认他已抱稳,她才专心致志地观察起四周,浑然未觉陆时安的手臂烫得几乎要烧起来,更未见他颊上那比火烧还红上几分的颜色。
潮湿发霉的气息引着岁岁深入竹林。愈往前,她心中不安便愈重。先前那些猜测,那些时日的种种经历,早已在她心底结出一个朦朦胧胧的答案。
而那答案,如今近在咫尺。
岁岁本该迫切的,可越是靠近真相,她反倒愈想退缩。
倘若她猜的都是真的,倘若那人确实未死,倘若她所经历的所有生死危机都由他一手安排。
岁岁神色不觉沉下,周身灵力翻涌,已是备战之态。
狂风骤起。岁岁展开护体结界的刹那,她方才所立之处已被一道妖风轰出深坑。
“你果然长大了。”那声音自竹林深处由远及近,语气轻快,说着愉悦的话,手中却连唤数道风流朝岁岁袭来,不给她半点喘息之机。“从前只远远看着你,只觉你长成了大姑娘。今日再见,才发现不止身量、容貌,连你的心性、应变之能也都长进了。真不愧是我的……”
不远处,一袭绣金黑袍、以白玉冠束发的男子缓步而出。他容貌温润如玉,举手投足间一派谦谦君子风范,眉宇深处却压着一股阴鸷凌厉的狠意,教人对上一眼便觉寒气从脊梁骨攀上来。
“好妹妹,多年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