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失去最后的支撑，彻底崩塌。妖力悉数脱去束缚，朝静海城倾泻而去。霎时，整座城池上空尽被妖力染作赤红，如血漫空，如预言中末世之景。

一团白光乍现，将三人带回冯子青身边。冯子青见状忙收落羽归鞘，焦急质问：“未曾成事？罢了，如今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妖王之力已无法压制，你我须合力凝出结界，将静海城封印其中。否则周遭城池皆危！”

冯子青说罢便要起阵，墨行舟却摇头：“且慢，不急。”

“不急什么！你当真心看神谶碑预言成真？当真想看静海城覆灭？！”

冯子青话音未落，但见包裹余荷的白光骤然向外炸开。白光化为妖流，四散飞掠，所过之处，失控的妖王之力与蔚辛残留的妖气皆被尽数吸纳。那些受强大妖力蛊惑而失智的妖族，亦在转瞬间恢复清明。

他们茫然仰头，望着天穹流窜的妖流，忽地惊诧高呼：“是妖王的妖流！妖王，是妖王回来了！”

“妖王归来！我妖族终见天日了！”

“妖王！妖王！”

妖族恭敬跪伏，齐声高呼“妖王”二字。先前笼罩静海城的恐慌，也在这一声声呼唤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希望与激动。他们比任何人族修士都盼着新一任妖王现身，能带领妖族重回鳞洵在世时的盛世。

可余荷并未回应他们的期盼。

她久久立于云端，近乎冷漠地垂眸望向云下众生。半晌，方才缓缓开口：“我不是妖王，也不会带你们重振妖族。”

此言一出，欢呼戛然而止，只余满腹疑惑与不解。旋即，又化作滔天怒火。

“凭什么！你既继承了妖王之力，何以不愿肩负妖王该有的责任！天底下哪有这般好事，只享好处却不肯担当！”

“正是！你须振兴妖族！否则你便不配做妖族一员！”

“我何时说过，我是你们中的一员？”余荷冷声截断声讨，在无数惊诧、愤怒、指责的目光中，语气平静如霜，“你们排挤我时，何曾当我是同族？如今一句责任，便想抹去从前种种伤害，教我原谅你们所有人？你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可惜我并非那般心善之人。”

她揉了揉眉心，似是倦于应付眼前这许多人。底下再如何喧闹，她也不愿再多费口舌。毕竟她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办。

“银蝶阁长老拢共八位，静海城城主如今下落不明，阁中自会选出代城主主持重建。此乃你们自己的故土，并非我的。若真心盼它恢复，便该自己出力，而非一味将希望寄托于旁人身上。当然，你们便是寄托在我身上也无用，因为——”她眸光沉沉，不掺一丝温度，教人望而生畏。

那株曾被无数人蔑视、嘲笑、欺辱的兰花，如今已巍然立于众妖之上，成为他们不可企及的存在。

余荷曾不止一次幻想，若有朝一日拥有足够强大的妖力，她要做些什么。彼时满心皆是想复仇，要将那些欺辱过她的人或妖，一一千刀万剐方肯罢休。

可真到了这一日，她却没了那般念头。复仇？她踩死这群小妖犹如碾死蝼蚁，可她不愿去做。因为一旦如此，她便成了“恶人”。成了恶人，便再无法与那人并肩同行了。

“我尚有比拯救你们要紧百倍之事，恕不奉陪。”余荷丢下这句，便转身离去，全然不顾身后或愤怒或悲痛的呼喊。

远处，岁岁等人通过水镜将一切尽收眼底。

“这兰花妖的性子倒是有趣。岁岁，你交的朋友，个个与众不同。”风书亦捋须笑道。

岁岁挑眉，轻哼一声：“那是自然。我的朋友向来是一等一有本事，可不是外头那些阿猫阿狗能比的。”

“不过顾小友，你究竟是如何助余小友融合灵体的？”墨行舟谦和开口，“据我所知，灵体一旦生出自我意识便会脱离主体控制，甚者可能剥离主体、自成独立之人。你与余小友非同族，要助她融合灵体，当真是难上加难——”

岁岁截断他的话，笑道：“谁说是我帮她的？是她自己帮了自己。我不过是将她种下的‘果’送去而已。”

“果？”

“正是。当初在墨云宗，她为报我出手相助之恩，赠我妖族契印。这便是她的‘善因’。善因结善果，故我方能于她最需之时出现。契印之中本蕴联结灵脉之阵，而我偏生又是水系修士，尤其重铸灵根后，所驭之水更为纯粹，足以滋养她身为自然之子的灵脉。”岁岁顿了顿，歪头一笑，“我所做的，一共不过两桩：联结灵脉，再将我的‘水’送入她灵根。至于此后如何与灵体融合、如何接纳妖王之力，那都是荷儿自己的本事，与我无关。”

墨行舟久久沉思，回味她的话。一旁的冯子青却皱了皱鼻子，不屑道：“说来说去，你与那兰花妖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罢了！”

岁岁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是是是。若非我等走运，某些倒霉宗主此刻怕是早已被妖力吞噬心智，成了见人就砍的魔道老头了！”

“你说谁是老头！老夫尚不足百岁！”

“你连重点都抓不准！我这话的重点是老头么！”

“老头又如何！如今年轻小辈愈发不成体统，连尊师重道都不懂！再说了，风老头年纪比我还大！我若是老头，他是什么！”

“老干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