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灵体的力量,也是余荷本该拥有的——自然之子的力量。
她生于天地,便当归于天地。世俗的责任、期盼、誓言,本不该束缚她。她被困在无形的囚牢中太久了。那里面有她珍视的人,是她一直渴望的“家”。可在那处,她不得不以报恩为名,担起沉甸甸的责任。责任太重,重到她用伪装掩藏真心;重到她几乎忘记自己本来的模样。
她根本不在乎什么人族、妖族、魔族。她只是一株生于辽阔天地的素心兰,风过时便摇曳,随四季更迭而变换姿态。
人妖二族的未来会如何?她只是一株兰花,才不想理会。
若不曾化形,若不曾离开那片土壤,她仍能无忧无虑地肆意生长。可……
岁岁眼前浮现出余荷的身影。她未着银蝶阁繁复的服饰,只以一方麻布简单裹身。她懵懂地望着岁岁,似是疑惑为何会在自己的识海中遇见外人。她略作思忖,不满地皱起眉头,警告道:“你是谁?为何在此处?快些离开!我讨厌人族!”
“哎呀,你可不能讨厌我呀。”岁岁笑眼弯弯,对那初成人形的小余荷蹲下身,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小余荷显然不喜这般亲昵,本能地龇牙咧嘴,试图以平日见到的野兽恐吓猎物的姿态吓退眼前这个陌生的人族。
岁岁噗嗤笑出声来,捏了捏小余荷的脸颊,随即轻点她眉心。一缕纯粹的水系灵力自眉心瞬间淌入小余荷全身,将她满身满心的污秽涤荡干净。小余荷久违地感到浑身清透,心头那沉闷厚重的压抑也一扫而空。她顿时惊喜地握住岁岁手腕,双眸闪闪发亮:“这是什么?好生厉害!你们人族竟有这般厉害的法术么?可愿教我?”
“自然可以。不过人族厉害的法术,可不只这一种。”
小余荷听得入神,一时忘了自己原是要将她赶出识海的。她急切追问:“那还有些什么?你都能教我么?我想变强!变得再无人能欺我!”
“你的心愿便是这个?”岁岁见小余荷不假思索地点头,又问,“那若你真变强大了,便没有旁的心愿了么?”
小余荷闻言陷入沉思,随即一口气吐出许多心愿来:要做一条百花裙,要去看别的草原是否与她生长之地一般无二,还要……对了,她好像忘了什么人。分明忘了,可众多心愿之中,她最想做的,仍是要与那人一同游历山川,一同除魔卫道,一同……
岁岁为她拂去眼角不觉滴落的泪珠,温柔哄道:“不急,慢慢想。你的人生还很长,再多心愿也能一一实现。”说罢,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风书亦。
风书亦立在一团白光之中,正朝她招手示意。岁岁心中明白,识海即将彻底闭合,她不能再作逗留。待闭合完成,余荷将与灵体彻底相融,届时她便凭自身之力压制妖王之力,再不需旁人相助来避免失控。
“你要走了么?”小余荷察觉异样,伸手拽住岁岁衣摆。她别扭地低下头,小声问:“你……可不可以不走?我总是一个人,好不容易有人来陪我,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你不是一个人呀,荷儿。”岁岁笑道。
“我……不是么?”小余荷惊讶抬头。
“外面有许多人在等你呢。有人族,也有妖族,大家都在等你。”
小余荷闻言,沮丧地垂下脑袋,低声道:“可大家都不喜欢我。他们说了,妖不可以和人一起玩耍。若被旁的妖知道了,会排挤我的。”
“那是坏妖才会做的事。”岁岁认真道。她虚虚指向小余荷心口,示意她伸手按住。“荷儿,问问你自己的心,它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再者人妖皆有好坏之分,亦各有各的喜恶。有人讨厌你、排挤你,便也有人欣赏你、珍爱你。所以不要怕,往前走便是。起码我会在未来等你,等你来寻我。”
岁岁说罢,朝风书亦小跑而去。白光逐渐将她的身影包裹,正要带她离去之际,小余荷忽地喊道:“那其他人呢?人族里的其他人,也愿意像你一样接纳我么?”
“嗯!”岁岁朝她用力挥手,高声喊道,“谁说人与妖一定要做仇敌?这世上有的是愿意与妖结友的人族,他们都会接纳你,都会同我一样在未来等你!所以余荷,莫要被恨蒙住双眼,试着去看一看真正的世界罢!”
白光将少女带走,识海内重归寂静,只余小余荷一人。她双手按住心口,那处正剧烈跳动,不住叫嚣着一句话。
想出去。
想离开这片困住她太久的土地,想亲眼看看属于人与妖、属于她的未来。
小余荷绽出发自心底的笑容。识海之内,无数兰花应她心意而生,生机勃勃地盛放开来。她望向远方,低声喃喃:“未来么……好像也有值得期许之处了。既然如此,我也该离开此处,亲眼去瞧瞧才是。毕竟……”
“她还在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