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您不能进去。”
一嗓粗嘎的喝止声横在面前。
说话的是个体格结实的妇人,大骨架,高个子,一瞧就是个练家子。
她大马金刀往佛堂门前一站,孔武有力的胳膊一伸,严严实实拦住了去路。
孙明月脚步一顿,上下扫了这妇人一眼,半笑半讽道:“陈姑姑,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给母亲来请安,想尽一尽孝心,何故连门都不让进?”
武妇板着脸,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生硬道:“夫人正在诵经,吩咐过了,谁也不见。”
“哦?”孙明月自是不信,视线越过那只伸拦的胳膊,望向紧闭的堂门,施问道:“这是母亲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陈照嘴唇一抿,方要再开口。
“阿照。”
佛堂里兀地传出一道女声,温温和和,徐缓如春溪,遇之逢春。
“让她进来吧。”
陈归照闻言,慢慢放下了胳膊。
孙明月抬步,经过时冷嗤一声,看也没看,也不停留,直接踏上石阶。
未曾敲门,推之而入。
甫一踏进,焦腻腻的香火气郁郁勃勃,直愣愣地冲进鼻子。
孙明月皱了皱眉头,没忍住打了个嚏。
佛龛里,一尊白玉观音像低眉垂目,神情悲悯,手结说法印,静静地望向下方。
蒲团上,跪着一个纤约的女人。
徐雪薇一身黑色海青大袍,乌发木簪圆盘,脊背直挺,闭目休语,双手合十,佛珠轮捻。
孙明月在门口站了稍许,见她没有理会的意思,自顾自地走了进去。
在她同侧三步远的地方,慢慢站定。
“母亲成日里念佛,这心里住着的,不知究竟是佛,还是魔?”
她侧首,看向不为所动的母亲,“是日日给孙时海祈福,盼他早登极乐呢?还是咒他堕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拨转的佛珠,倏地停住。
徐雪薇闭着眼,叹了口气,淡淡道:“菩萨面前,莫要说这等造孽的话。”
“难道不是吗?”
孙明月讥讽地挑了挑嘴角,“趁其病,要其命。您当初在他病时,可没少给他下药。”
徐雪薇不语,既没承认,也没否定,倒是看上去一心向佛。
孙明月转回头,凝睇过菩萨像,平声道:“今天这出戏,背后有母亲的手笔吧?”
徐雪薇拨着佛珠,轻蔑地冷哼一声,“蠢货就是蠢货,给再多机会也是成不了事的。”
见她应了,心里反倒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堵涨。
孙明月移过身,向前踱了一步,清冷的目光转向那张保养得宜的侧脸上。
“当年将军府遭难,可是只有孙时海肯帮您。可您呢?为夺其家产,害其致死,明知子嗣非他,竟想让别姓之人接管孙家,母亲,这便是您的报答吗?”
徐雪薇睁开了眼睛,抬头迎上那咄咄的视线,四目相对。
天光照进支摘窗,斜斜横在两人之间。
徐雪薇盯着孙明月那双似曾相识的杏眸,不明不白笑了笑,轻声反问道:“你不也不是吗?”
语罢,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孙明月听了这话,倒也没在意,理所当然道:“不是又如何?”
她仰首,“至少孙家在我手里,能发挥出它最大的用处,手下干活的伙计们能有所倚仗,衣食无虞,生计安稳。但如果在母亲您手里,那就是耗材,是随时可以填进去的柴火,不知哪一日,因为您某一个发疯的愚蠢行为所累,那就是掉脑袋的滔天大祸。”
“强词夺理,鸠占鹊巢。”
徐雪薇低低吐出八个字,佛珠滚动越来越快,“别忘了。”
她再度抬眼,目光凛凛刺去,“你到底姓什么。”
孙明月唇角一扬,慢慢蹲下身来,与她直视,挑衅道。
“我当然知道自己姓什么,可母亲你呢,就是知道自己姓什么,可有人认吗?”
“放肆!”
徐雪薇恼羞成怒,霍地起身。
秀目圆瞪,凌厉道:“谁教你这么跟自己母亲说话的?”
“母亲?”孙明月不屑地呵了一声,反复念着这个词眼,像是听到了荒诞的诳语。
她缓缓站起,直视徐雪薇的眼睛,问道:“哪个母亲,会对自己的女儿不闻不问,任其自生自灭?哪个母亲,会因为女儿说错了一语,就罚她跪在雪地里,任她如何哭喊求饶都不予理会。”
她抬手撸起袍袖,露出前臂,乌红的旧疤交错,皱皱巴巴,触目惊心。
“哪个母亲,会因为自己的不顺心,无端鞭挞孩子?”
她哽咽了一下,强压下那股绝望的情绪,又继续逼问。
“哪个母亲,会联合外人,把自己十四岁的女儿当做个玩意,送给一个年逾半百,素未谋面的老男人?”
孙明月放下胳膊,袖口滑落,遮住了伤疤。
“哪个母亲,看向女儿的眼睛,永远是那么冷,像是在看积恨已久的仇敌。母亲,您告诉我,这世上有这样的母亲吗?”
“啪嗒啪嗒。”
佛串滑脱,玉线断开,一颗颗油润的佛珠跳跃着,散的到处都是。
徐雪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半天发不出声音。
她低头看着地上四散的珠子,眼神茫然。
好半响,才吐出一口气,哑声道:“不管怎样……”
她像是找到了某种自洽,坚持咬定道:“我都是你的母亲,是我养大了你。”
“你不是我的母亲。”
孙明月打断她,凑近了这张虚伪的脸。
“我的母亲,”她一眨不眨地面前人的眼睛,语气恶劣道:“在我出生那日,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