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一阵惊天动地的剧咳声,从帐内兀地响起。
孙明月当是没听到,故作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款款向前走近几步,“可惜啊,偌大的家业,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啊!”
“你、你胡说!”
孙时海目呲欲裂,一张脸憋得紫胀,他抖抖索索支起前臂,手指戟挺向她。
孙明月巧笑着歪了歪头,像是真心为他打抱不平,“父亲啊,您说说,您这辈子活了个什么意思?早年为报恩,娶了母亲这尊活佛,供着敬着,只能远远地望着。后来耐不住寂寞,纳了赵姨娘,自以为老树逢春,得了倚靠,可谁成想?”
她摇了摇头,装模作样地惋惜着,拖长了语调。
“生得两个儿子,身上没一个留着您的血。您谋了半辈子,原来都是替别人养儿争产啊!”
“你、你……”
一口气没上来,孙时海憋得说不出话来,面上变得青灰,举着的前臂渐渐力竭,颓然跌回。
“您看看,您又急。”
孙明月熟视无睹,好整以暇地从袖中取出了叠成四方的纸,慢慢挑开折痕,一点点展平。
在橘黄的灯光中,纸上的黑字被莹莹照亮。
“孙姓男,年四十有五。语声低微,气息短促。常感腰膝酸软,畏寒肢冷。”
她一字一句念着,语气无波无澜。
“脉象沉细无力,尤以尺脉为甚,迟而涩。此乃命门火衰,肾精枯竭之症。”
她停了停,特意抬高了声音,盯住他的眼睛如是宣判道。
“天癸匮竭,种子无源。”
轻飘飘的纸抖了抖,直直地递到他眼前,就在快要贴近的刹那,孙时海突然向前一挣,一大口滚烫的黑血,狂喷而出,正正地溅在白纸上。
“轰隆。”
一道天雷滚滚劈下,惨白的电光穿过阻障,无所顾忌地打在这张灰皱的老脸上,眼珠外凸着,嘴巴大张,当真是死不瞑目。
孙明月垂下头,冷冷瞥了眼姜黄衣袖上溅到的血滴,嫌弃地皱了皱眉头。
她愣神了片刻,顷而,踽踽行至灯前,揭开罩子,捏着那张纸,将其一角凑近。
摇晃的烛火咬上脏污的边缘,卷曲着变为焦黑。
瞬息之间,整张纸烧掉大半。
末了,一圈沾着火星的焦边打着旋,左飘右飘,极不情愿地落在了地上。
“咔哒。”
一声无来由的响动似乎从门外传来。
孙明月神色一冷,抬头扫向窗外。
未及细想,她霍地转过身,快步走至门边,拔开栓子,一把拉开屋门。
土腥气的疾风横过,大颗雨点斜抽而来,扑打在脸上。
举目环视,黑洞洞的过廊,空无一人。
她低下头,目光扫过湿湿的石板。
干干净净,连点草屑也没有。
正当她打算转身回屋时,不经意一瞟,靠窗处的地上似乎躺着一只绣金钱袋。
她走过去,蹲下身捡起,蛮有兴味地掂了掂重。
“小姐。”
柱子后,倏地转出一个面具男,躬身低唤。
孙明月不耐地睨了他一眼,袅袅站起身来,也没直接回应,握着钱袋踏进屋中。
她来到书桌前,从纸沓中抽出一张,挽袖拾笔,蘸了蘸墨,悬腕提笔写起。
不出半刻,密密麻麻的黑字挤满整张纸。
两指捏起,上下吹了吹,待干透后,四合折好,连带着钱袋,一并交给了身后不知何时立定的面具男。
“送去北城税司街,蒋家二爷那儿。”她冷着脸,吩咐道:“亲手交予他。别的,不必提起。”
面具男双手接过,不轻不重答了声“是”。
“仔细些。”孙明月想了想,补了一句。
面具男点点头,身影一晃,一溜烟已隐入夜中,没留下半分痕迹。
孙明月不客气地坐在大椅上,睇了眼床上那具没有气息的尸体,嘴角讽刺一勾,喃喃自语道:“我的好母亲,您又损失了一员得力干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