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压城,狂风大作,急雨如瀑。
轰隆一声巨响,黑漆漆的天倏地炸开白光,倒映出一道静立的影儿。
雷声滚过,少女淡然从袖里摸出火折子,凑近唇边一吹,火苗蹭地窜起,斜斜点向芯子。
竹枝灯罩笼住,暖黄的光温温地亮起,照明出一张潋滟美人面。
“嗬、呼,嗬、呼。”
黏堵的呼吸声抽动,含糊不清地,不知在咕囔着什么。
少女听着这苟延残喘的声儿,月眉一挑,施施然转过身来,款步走了过去。
灯影跳跃,忽明忽昏,循着曼移,落在一只平放的枯手上。
少女缓缓站定,敛起青绿裙裾,侧身坐在床边。
躺着的是个老头,面上也没什么肉,嘴唇白咧咧,呼哧呼哧喘着气。
她看着这具瘦得不成人形的皮包骨,神色没有什么波动。
老头似有所感,下垂的眼皮动了动,费力地张开了一条缝。
黄浊的眼珠转了半圈,迟疑地望向来人。
“月、儿。”他唤道,“是、你吗?”
孙明月没应,倾了倾身,端起了小桌上的瓷碗。
一勺冒着热气的黑药汁被舀起,假模假样地吹了吹,递到他的嘴边。
“父亲。”她语调平平,“该喝药了。”
孙时海艰难地瞥了眼,摇了摇头,“不、不急。”
“叮!”
手腕翻转间,瓷勺又回到了碗里。
药碗重放在小桌上,她坐直了身子,一言不发。
“秦大人,待你、可好?”
老头别了别脖子,盯向帐顶,有气无力道。
孙明月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笑。
“当然是极好了。”
她故意俯了俯身,凑近了他的耳侧,“秦大人都答应由我来做孙家家主了,又怎么会对我不好呢?”
“你、你说什么?”
老头的眼霍地瞪大,不受控地怪叫了一声。
孙明月倒不是很在意,她挺起身子,妍笑着凝向孙时海,怕他听不清,还特意放慢了语速,再次强调道:“我说,孙家家主的位置,是我的了!”
老头这次真听清了,两只手撑着,挣扎着想要坐起,可终是有心无力,刚使劲抬起头了,又重重地垂落了下去。
他大口呼着气,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孙明月像是没看见他这半死不活的样儿,左手探入右袖,取了文书。
“您那两个好儿子,怕是没有这个福分喽。”
白色的官笺就着灯光慢慢展开,朱红的大印上方是清清楚楚的人名。
孙时海定睛望去,登时怒不可遏,气得大咳了起来。
他欲要去夺,可刚碰到纸边,就被轻轻一收,避开了。
孙明月将文书重新放好,信手拂过髻间的花红蓝宝簪。
“说来,还得好好谢谢您呢!若非您当年将我送进秦府,女儿哪来的今日这般造化?”
“你、你。”孙时海终于挤出声音,呼哧呼哧地,提着嗓子质问道:“秦大人他、他怎能……”
“他怎能不应?”
孙明月笑意盈盈地凝向他,语气悠悠道:“您能给的,我能给,您不能给的,我也能给,比如,您那张藏了大半辈子的宝贝舆图。”
急促的咻气声停了一瞬,下一刻,孙时海直接忽视了胸腔的憋闷,压着喉咙低吼出声。
“混账东西!你这是要毁了孙家吗?”
“毁了孙家?”孙明月低头掸了掸衣上的褶皱,了不在意地站起身,背对着他,状若自语道:“孙家不是已经毁了吗?”
像是想到什么,忍不住笑出了声,“哦,您瞧瞧我这记性,还忘了告诉您了。”
倏地,她收住笑,转过身来,红滴滴的唇一张一合。
“孙继昌和孙继盛,一个都不是你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