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
“加到五分。”
医官迟疑:“王妃,王爷虚不受补,恐怕——”
“恐怕什么?”萧继云替他接话,“恐怕我一口气补上天?”
姜玉冷冷道:“你闭嘴。”
萧继云很听话地闭了嘴,只是眼里还有一点笑。医官额上出汗,低声解释病势。旧疾入肺,寒热反复,劳心太过,脉象散,夜里最险。姜玉听完,把方子放回盘里。
“照你们的治。参片先不加,夜里若再热起来,叫我。”
医官松了口气。
萧继云偏头看她:“难得,王妃今日讲理。”
“我一直讲理。”
“嗯,只是你的理常带刀。”
姜玉拿过床边小案上的药碗,碗底还剩一点黑药汁,已经凉了。她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谁让他剩药?”
屋里一静。
萧继云叹气:“我。”
“王爷好大的威风。”
“苦。”
“你三岁?”
“三岁时也没人逼我喝这个。”
姜玉把碗递给婢女:“重温。以后药端来,我在就我看着,我不在就长史看着。剩一口,负责熬药的、端药的、劝药的,一起罚月钱。”
长史在门口低头:“是。”
萧继云啧了一声:“你这不是照顾病人,是整顿衙门。”
“你若肯像个人一样喝药,我也不必把病榻当衙门。”
药很快温好送来。姜玉亲手接过,坐在床沿。萧继云看着碗,眼神里少见地露出一点嫌弃。姜玉舀了一匙,吹也不吹,递到他唇边。
“烫。”他说。
姜玉把匙收回来,碰了碰碗沿:“不烫。”
“苦。”
“还没喝。”
“闻得出来。”
“萧继云。”
他抬眼:“嗯?”
“别跟我耍赖。”
这句声音不重,屋里却比方才更静。萧继云看了她一会儿,终究张口把药喝了。药汁黑而浓,他喝得慢,喝两口便停一下,胸口压着咳意。姜玉没有催,只稳稳端着碗。她的手在路上冻了一夜,指节有些泛红,碗却一点没晃。
一碗药喝完,萧继云靠回枕上,闭眼缓了半晌。
“北边如何?”他问。
“还没死到需要你从床上爬起来。”
“那就是还好。”
“李冼拿了两州投诚,苏冶那边收了不少工匠流民,正在分坊。伪诏没压住,反叫人看清司徒朝廷的底。”
萧继云轻轻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咳。姜玉把帕子递给他,他接过,按着唇道:“她会做这种事。别人收民心,恨不得摆香案叫人磕头。她收民心,先问一天吃几碗饭,会不会磨铆钉。”
“比你会办事。”
“那自然。我只会躺着拖后腿。”
姜玉看着他手里的帕子。帕角露出一点红,她没有伸手去抢,也没有叫医官,只把旁边的清水推近了些。
“知道拖后腿,就少说话。”
萧继云喝了口水,气息平了些:“你回来,北边谁盯着?”
“殿下在,刘舟也不是摆设。你少操这份心。”
“我不操心,怕你骂我只会吃药。”
“你如今连药都吃不利索。”
他笑着闭了闭眼:“也是。”
窗外雨声细密,打在廊下瓦沟里,一滴接一滴。姜玉坐在床边,背挺得直。屋里的人都识趣退远,只留医官在屏风外候着。萧继云像是累极,呼吸渐渐浅下去。姜玉以为他睡了,正要起身去看堆在外间的文书,袖口却被他轻轻拽住。
力道很小,像一截线挂住了布。
“别忙。”他说。
姜玉低头看他。
萧继云没有睁眼:“坐一会儿。账册又不会跑。”
姜玉沉默片刻,重新坐下:“账册不会跑,蛀虫会。”
“明日再抓。”
“王爷如今倒会体恤蛀虫。”
“体恤你。”
屋里静了一瞬。
姜玉把袖子从他指间抽出来,又把他的手塞进被中,动作不轻不重:“病糊涂了就睡。少说胡话。”
萧继云嘴角动了动,没再争。他睡过去前,低声嘟囔了一句:“真凶。”
姜玉坐在原处,听着他的呼吸。外间长史抱着文书站了许久,不敢进来。灯芯爆了一下,火光短短一跳。姜玉抬手把灯罩拨正,又把萧继云肩头滑下来的被子拉上去。
她这一路没有哭,进门没有哭,听医官说脉象散时也没有哭。
只是那一夜,长史等到三更,才等来王妃出来批文。她手边压着王爷没喝完药的空碗,碗沿干干净净,一滴也没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