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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老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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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继云病重的信,是在第三日夜里送到的。

送信的人从汝南来,马腹两侧全是泥,进营时人差点从鞍上栽下来。亲兵把火把举近,才看清他衣襟上有王府的暗纹。信封封了两道蜡,外头一行字极短:王妃亲启,兼呈殿下。

姜玉那时不在主帐。

她在粮台后头查南线新送来的米袋。两州投诚后,账面上多了三万石粮,实到却少了四百六十石。押粮官说路上雨大,车陷了几回,又有民夫逃散,损耗难免。姜玉没有骂人,只叫人把每辆车的封条拆下来,一条条对木牌。拆到第十七辆,她把一只空袋扔到押粮官脚边。

“雨大能把米淋没,不能把袋底啃成老鼠洞。”

押粮官脸色灰白。

这时亲兵快步进来,低声说:“王妃,汝南急信。”

姜玉手里的封条停了一下。她看见信封上的蜡,眉眼没有变,只把账册合上:“把人看住,粮车重新过秤。少一斗,按一斗记。少一石,按一石追。等我回来再审。”

押粮官以为自己逃过一劫,刚要磕头,姜玉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

主帐里,李冼也到了。苏冶站在帐边,身上还带着炉棚里的炭味。刘舟拆了甲带,脸色比平日更冷。信拆开后只有两页,前一页是王府长史写的,字工整得近乎僵硬,说王爷旧疾骤发,高热不退,咳血两次,医官请王妃速归。后一页却是萧继云自己的字,潦草得厉害,墨有几处洇开。

上头写:别听他们吓唬。我只是多睡了两日,省得看你骂人。若北边事急,不必赶回,免得我还要起身夸你贤良,实在累人。

姜玉看完,把那页纸翻过去,声音平平:“他还有力气嘴欠,看来死不了。”

帐里没人接话。

苏冶看见她指尖按在纸角上,按得发白。过了片刻,姜玉把信叠好,塞进袖中,转身吩咐:“备马。随我回汝南。”

李冼道:“我派一队轻骑护送。”

“十人足够。多了拖路。”

“汝南到这里,中间还有几段流民道。”

“流民又不是山匪。”姜玉看他一眼,“你若实在闲,就把我手上那几本粮账审完。别等我回来,还叫那些蛀虫喘气。”

李冼点头:“好。”

姜玉又看刘舟:“分坊粮口按昨日议定的数走,谁敢借王爷病重压苏冶的账,先押起来。”

刘舟拱手:“明白。”

她最后才看向苏冶。苏冶本想说些宽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只剩一句:“我让医棚配些退热和止咳的药带上。还有参片,虽然不多,先拿去。”

姜玉皱眉:“军中伤兵不用?”

“用,也没说全给你。拿一半。”

“你如今倒会做人情。”

“记账的。”

姜玉扯了扯嘴角,像要笑,又没笑出来:“那就记萧继云账上。他若赖账,我替你从他棺材板上拆。”

这话太狠,帐里却仍旧没人笑。姜玉也不等人应,掀帘出去。外头夜风冷,她的披风被吹得贴在身上,背影笔直,走得很快。

苏冶跟出去两步,看见她在马前停了一下。亲兵把缰绳递过来,她没有立刻接,只抬手按了按袖中那封信,像确认它还在。下一瞬,她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看不出半点迟疑。

十骑连夜南下。

路不好走。九月末的雨下得细,白日像烟,夜里像针,扎在脸上没有声。姜玉不坐车,嫌慢。驿站备的马不够,她一路换马,随行亲兵被她逼得不敢叫苦。到第二日午后,前头桥断了半边,河水涨起来,驿卒劝她绕道。

姜玉下马看了一眼桥桩:“绕道多远?”

“少说四十里。”

她把披风解下扔给亲兵:“砍树,铺板。马牵过去,人一个个过。”

驿卒吓得脸都白了:“王妃,这桥不稳。”

“我看得出来。”

“那您——”

“所以叫你少废话。”

树是湿的,斧头砍下去钝响。姜玉站在雨里,靴底陷进泥中,顺手还批了两封路上递来的急文。一封是某县请减征,一封是投诚旧吏求保官位。她在第一封上批“准减三成,以工代赈,报分坊缺额”,第二封上批“先交库账,再谈官帽”。墨被雨水洇了一点,她便把纸压在马鞍上重写。

亲兵劝:“王妃,回车里避避雨。”

“车在后头。”

“那去树下也好。”

“树下滴水更烦。”

没人再劝。

第三日近黄昏,汝南王府的灯终于出现在雨雾里。府门前没有挂白,也没有乱。长史带人在门内候着,见姜玉下马,扑通跪下:“王妃。”

姜玉的靴面全是泥,衣摆湿到膝上。她越过长史往里走:“人还活着?”

长史一噎:“活着。午后醒过一次,还问王妃是不是又在路上骂人。”

“病成这样还管我骂不骂人,医官开的药不够苦。”

她说着,步子却更快。

内院药味很重。廊下几只小炉熬着药,炭火压得低,砂罐口冒白气。婢女端着铜盆出来,盆里的水泛着淡红。姜玉看了一眼,脸上像结了一层霜。

屋里帘子半落。萧继云靠在床上,肩背垫了两个软枕,整个人瘦得厉害。往日他病也病得懒散,能倚窗看书,能拿话堵人,如今连抬眼都慢。听见脚步,他偏了偏头,竟还笑了一下。

“哟,王妃回来了。”

声音低哑,像被砂纸磨过。

姜玉走到床前,先摸他的额头。烫。她又拿过腕子探脉,手腕细得让人心烦。

“你不是说多睡两日?”

“睡多了也累。”

“咳血两次叫睡多了?”

萧继云慢慢吸了口气:“他们怎么什么都写。王府养这些人,嘴太碎。”

姜玉把他的手塞回被里:“不写等我回来替你收尸?”

“那倒省事。”他咳了两声,胸口一震,旁边婢女忙递帕子。他接过来按了按唇,帕子很快被他攥进掌心,“不过你若亲手收,棺材板大概也要被你嫌木料不好。”

“你配不上好木料。”

“是,给我薄板就成,省下的钱给你补粮账。”

姜玉看着他,半晌没有骂。她转身问医官:“方子。”

医官双手递上。姜玉坐到床边,一条条看。她不是大夫,可这些年看萧继云吃药,药名熟得很。哪味温,哪味燥,哪味伤胃,哪味只是吊着气,她都记得。看到最后,她问:“参用到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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