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明日起再多跑一趟,把学徒牌刻出来。”苏冶说,“木牌用旧箱板,正面刻名字,背面刻师傅和入册日。三月一验,能独做小件的换灰牌,半年后再验,能入分坊拿全工价的换青牌。”
王喜问:“那成匠?”
“铁牌。铁牌不多发,宁缺毋滥。”
几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这不是搭几个棚那么简单。木牌、灰牌、青牌、铁牌,一旦发下去,人就不再只是流民册上一笔“某口”。他们有名字,有师傅,有工价,有能往上走的一条窄路。窄归窄,总比被官坊一脚踢进泥里强。
杨千把纸拿过去,先看粮,再看钱,最后看赔料。她算盘打得飞快,珠子噼啪响了一阵,才道:“若按你这个来,头一个月亏。”
“亏多少?”
“看收多少人。若再来两百口,米钱能拖死我们。”
“那就不全靠军粮。”苏冶指了指营外市集,“民器分坊接百姓活。修锅、补锄、打门栓、箍车轮,按公价收,不许漫天要。收上来的钱先补分坊粮,再补料,再给工钱。军械账和民器账分开,谁敢混,剁手倒不必,送刘舟那里挨板子。”
来人聪小声道:“刘主事那里比剁手也轻不到哪去。”
苏冶看他一眼:“那你账牌刻清楚。”
第二日清早,营门外排起长队。有人拿断锄,有人抱坏锅,有人牵着蹄铁松了的骡子。流民棚里几个孩子被挑出来,先洗手脸,再领到空地认工具。一个瘦小女孩抱着木柴不撒手,问她叫什么,她说叫阿柳,父亲是木匠,死在路上,母亲病着。她不敢进棚,怕进去就被卖掉。
苏冶蹲下来,拿过一块木牌给她看:“这里不卖人。你若愿学,先跟缝甲衬的吴婶。三个月后验活。学不会也不打你,只是换别的活。”
阿柳盯着木牌:“有饭吗?”
“有半口饭。”
“我娘呢?”
“病人去医棚。能做针线就领针线活,不能做,先养两日。”
小姑娘这才把木柴放下,手指冻裂的地方渗着血。苏冶让人拿布给她包,转身时看见李冼站在不远处。他披着旧黑氅,身后跟着两个亲兵,没叫人通传,也没进棚。
“殿下有空看热闹?”苏冶走过去,声音不高。
李冼看着那一排排木牌:“热闹不小。”
“热闹要钱。”
“刘舟早上已经骂过我一回,说你的分坊吃粮比一个营还快。”
“骂得对。”苏冶把袖里的账纸递给他,“所以我也来骂你。军中要匠,州府要安民,不能只让我这边拿锅盖堵江口。你给名分,给县衙文书,给沿路废官坊的料权。还有,流民里若有原籍匠户,不许地方拿旧籍来抓人回去白役。”
李冼接过纸,低头看得仔细。纸上不是漂亮话,全是条目:分坊地界、粮口上限、民器公价、学徒入册、成匠验牌、伤残短工、孩童禁入大炉、妇人针线工价。每一条后头都有空格,等着盖印和填数。
“你这是把我架到火上烤。”他说。
“火是现成的,你不上也烤着。”
李冼笑了一下,很浅:“苏掌柜如今说话越发像姜玉。”
“别骂人。”
他把账纸折起来,交给身后亲兵:“送刘舟,叫他照这个拟军令。州府那边,我让人补文。至于旧籍抓人——从今日起,入册分坊者暂归军府匠册,地方不得擅拿。”
苏冶松了半口气,又立刻补上一句:“暂归不够。战后也得有去处。”
“战还没打完,你已经替战后讨价还价了。”
“人来了,就不能打完再说。打完再说,多半就是没人管。”
李冼没有立刻答。他看见王喜在棚口教两个少年辨铁,看见孙小六坐在矮凳上给新来的讲矛头怎么磨,赵大栓嘴上嫌弃,手却把人握锤的姿势掰正。营外有妇人把补好的锅翻来覆去看,最后从怀里摸出三枚小钱,郑重放到木盘里。
这些人不会喊什么归心。他们只是排队,交钱,领牌,把孩子送到棚下学认锤钳。乱世里,肯把孩子放到某处,本身就是一句话。
李冼说:“好。战后也写进去,先写试行。”
苏冶侧头看他:“你今日这么好说话?”
“民心贵,苏掌柜替我买下来了,我总不好嫌账贵。”
“不是替你买。”
“嗯。”他看着那些木牌,“是替他们自己买。”
风从河沟那边吹来,带着炭烟和粥气。东马棚漏雨的地方还没补好,几束光从破洞里落下来,照在刚挂起的学徒牌上。来人聪刻字刻得歪歪扭扭,阿柳两个字一大一小,旁边还有一块空牌,等着下一个愿意留下的人。
苏冶把那块空牌翻正,听见远处又有人在营门口喊:“我们会箍桶!会修犁!别赶我们走!”
她闭了闭眼,重新拿起登记册。
“让他们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