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闻璟缓缓放下手中的弓。
所有的人都回头看着他,面上异彩纷呈,尉迟晦挑了下眉,他目力极佳,看到那支羽箭如何击落直冲马蹄而去的短箭,毫厘不差,这等功夫,绝非常人。
周泊睿凝着他,面上的怔愣瞬间被一抹兴味取代,他轻笑一声。
竟然还有收获。
杜琢横抱着杜玉岚回来,他一手揽着肩,一手托着膝弯,不敢扶她的后背,妹妹无力地靠在他肩上,头发凌乱地被冷汗黏在额上,众人只看到苍白的一张小脸,以及垂在身侧的素白的手上,血珠正从掌心溢出,顺着手指滴落在地。
杜家二姑娘受伤了,众人心思百转千回。
岂料下一刻便闻一声惊呼,循声望去便见方才端弓射箭的淮南侯一手撑在案上,手背上青筋暴起,面白如霜,紧咬的嘴唇渗出一滴血珠,似在忍受极大的痛苦,随即猛地一咳,艳红的血洒落在他的大袖衫上,如红梅落雪,凄凉艳丽。
谢闻璟眼前阵阵发黑,一张张脸在他面前出现,有他恨的,他利用的,他信任的,这些面孔慢慢模糊,唯有一张俊秀的小脸愈发清晰,竹林穿过的阳光落在那双眸中,明媚得像四月的天。
他又呕出一大口鲜血。
真如张道士所说,心门洞开时,先是痛,排山倒海,抽筋剔骨,再是细密的暖,如春光里生长的藤蔓,顺着血管覆盖他的全身。
谢闻璟的睫毛慢慢垂下。
洛七和随从搀着他走下观望台时看了他一眼,阳光照在那张俊逸非凡的脸上,他睡得安然,嘴角微勾,竟像在笑。
*
随行的郎中拎着药箱进了山庄,安小将军伤了筋骨,百日内都需静养,宋声本想让人即刻带他回京医治,但这里是塞外,保不齐回去的路上再出意外,只能作罢,杜家的姑娘伤得倒轻,一来那马儿受了惊吓止了步子,没直接带着人摔飞出去,二来,郎中一试便知,这丫头绝非闺阁里的娇小姐,身子骨硬朗,落地时手肘着地避开了腰背,因而只擦伤了手臂,敷药包扎即可。
就算这样,杜玉岚醒来时,天也擦了黑。
榻上的帐幔安静地垂着,映出候在一旁的人影。
杜玉岚一动,杜琢便起身把案上的蜡烛点了,举着烛台靠近打量她,橙黄的光照亮了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醒了?身上如何?”
杜玉岚一张口便觉嗓子干涩难受,杜琢忙让丫鬟端了杯水过来,再把软枕垫在她背后,温水润喉,方觉舒缓不少,她抻了抻胳膊腿,转了转脖子,除了有点酸麻,倒没什么大碍。
“还好。”
烛火下的眸子漆黑明亮,秀眉轻蹙,她还有点懵。
“我怎么就摔下来了?”
杜琢眸色一凛,心中郁气再起,语气里也多了分愤懑,“一切发生的太快了,我起先以为是淮南侯射的那支箭,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不是,倒像是……我也说不准了。”
杜玉岚垂下眼睫,那一幕她记得分明,跌落马背时,白色的袖袍飘飞,长弓后的那双眼眸中翻涌的情绪,太深太重,让她不敢直视,随即意识便模糊了。
“这事蹊跷得很,连安季越这个从小骑马的都摔了下来,定是有人设计,只是不知究竟针对何人,”杜琢一顿,“宋声去和他们理论了,荣王那一些人,以及尉迟晦,都非善类,安季越伤得很重,我们在这塞外,更要小心提防。”
杜玉岚道:“安小将军他……”
“还没有醒来,伤到骨头了,”杜琢摇了摇头,随即又想到什么,神色一滞,“对了,他们说淮南侯吐血昏厥了,郎中说是急火攻心。”
“当真?”杜玉岚惊道:“他不是……”
他不是把她射下马吗?
杜玉岚一想到那一幕便心悸不已,她不知道谢闻璟为何要那样看着她,那样的眼神,有惊有惧,有恨有怕,还有……直达心底的颤动。
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招来了这一切,发生的种种,连带着身上的不适都让她头晕目眩,她双手捂着头,颤声道:“头又疼了……”
杜琢怕她旧伤复发,忙扶着她躺下,“别想这些事了,再睡一觉吧,我就在隔壁屋子里。”
杜玉岚卸了力一般躺在榻上,眼睛一阖便昏睡了去,全身的感觉如潮水般退去,无知无觉,仿佛坠入虚空。
不知过了多久,她仿佛听到窗子开合的声响。
晚风带着丝丝凉意,轻拂垂落的纱帷,抚过她的脸颊。
她慢慢睁开眼。
窗棂半开,塞外银色的月光洒落进来,像雪,像山间的雾,窗前一人静静站着,水红的袍衫,乌发随着风在身侧飘扬。
那人脸上带着一副面具,眉目皆藏匿在阴影中。
杜玉岚能感觉到他在注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