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边没带女人，没人和你比，要不这样，你就像你哥哥那样骑在马上射箭，三箭中两箭，算你赢回一局。”

尉迟晦双手抱胸，微低着头看着她，年岁小，身量初成，模样倒是秀丽灵巧，他上下扫视，实在没看出有什么特别之处，竟让一个王爷设计杀害。

“好。”杜玉岚定定道。

尉迟晦最终看到了她的眼睛，乌黑清澈，眸中有点亮光，像沙漠绿林中的一潭泉水。

他一怔，回神时人已经上了马。

坐在马背上时，眼前只有无际的天穹，水洗一般通透澄澈，风拂过耳畔，带来山林摇曳的声响，有如波涛一般磅礴汹涌，除此便再无他物了，一切都变得渺远。

杜玉岚遥遥望着安季越摔下马的地方，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心如擂鼓。

身体仿佛脱离了头脑的控制，她眼前只有飞速向后奔去的栅栏，以及愈来愈近的靶子，她架起长弓，却不由自主地偏头望向树林间的阴翳，并没有窥见他物，回神时，心神已乱，箭擦着靶子而过，离靶心相差甚远。

她低着头，枣红色的骏马踱着碎步回去，任谁都能看出一分落寞。

尉迟晦信步走到马旁，抚着它油亮的鬃毛，仰着头看她，绿眼睛里是藏不住的笑意，“杜姑娘，射箭不看靶子，连我都中不了，”他似真的觉得有趣，抬手指着远处的箭靶教她，“你个姑娘家力道不足，算来到靶前百米时搭弓最佳，在这之前就要紧盯着靶心，手臂箭头靶心连成一道直线，千万不能东张西望，稳住重心。”

他又看着那双眸子，这回瞧仔细了，真是清亮，让人忍不住多瞧两眼，他拍了拍马背，“照我说的，再试试？”

杜玉岚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稍垂眼睑算作应答，她骑马射箭都不愁，只是安季越那一摔实在可疑，让她乱了阵脚，方才瞧着无人，她便定了心神，重新驾马疾驰，心无旁骛，搭弓射箭一气呵成，箭矢正中靶心，发出阵阵嗡鸣。

身后爆发一阵欢呼，伴着风声送入她耳中。

骑马回去时，她在马背上看到周泊睿正慢慢拊掌，眼神晦暗如墨，嘴角却勾着笑望着她，她心头一紧，目光偏转时被观望台上一身影攫住。

那段身影修长玉立，象牙白的大袖衫在阴影中褪成雾青色，遥看仅剩模糊的影，唯有循着她的马微微侧目时，发间的银簪闪过一抹亮光，这才让她得以窥见。

那是谢闻璟。

他缘何来了？

杜玉岚对上他那双古井般深邃的眼眸，就见他眉峰轻蹙，先错开视线，眸中似有波澜。

尉迟晦勒住她的缰绳，抬头看她时，眼里闪过一抹惊艳，随即垂下眼睫，沉默地拍了拍马背，低声道：“最后一箭了。”

杜玉岚沉眸点头。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攥紧缰绳，夹了一下马肚。

疾风在耳边呼啸。

她眼前只有箭靶，悬在远方，像一轮小小的太阳。

因而她没有看到在树丛中，有道人影匍匐直起身，腕上的袖箭闪过一道寒光，箭矢锋利如刃，直冲马蹄射去！

观望台之上，除尉迟晦外无人察觉，宋声本站在长公主身侧，忽觉身侧寒意甚重，侧目一看竟见谢闻璟不知何时从后面走出，手持长弓，修长的手指搭着羽箭，弯弓如满月，正对着马上的身影！

他反应不及，杜琢倒是一扑而上，顾不得礼节怒道：“谢闻璟你干什么？！”

方搭上那人衣袖，羽箭已然离手，追风而去。

众人只见那箭似有偏离，擦着马蹄却像被一物弹开，斜插于地上，溅起沙石弥漫。

骏马何其灵敏，自是感受到了磅礴杀气，当下身魂俱颤，扬蹄嘶鸣，任凭杜玉岚收紧缰绳定其心神，也无济于事，马头猛地一甩，前蹄一撂便将她掀翻下身！

砰的一声，杜玉岚直直摔落在地，后颈瞬间酥麻。

颅内阵阵嗡鸣，她仰躺在草地上，半晌动不了身。

天蓝得透明，棉絮似的云悠悠飘过。

杜玉岚猛地喘了口气，咳了几声，便觉肋骨痛得像断了一般，她挣扎着翻身撑起身子，眼前茫然一片，却看到了观望台上那人。

白色的袖袍在风中翻飞，修长如玉的手指仍擎着弓，黑沉沉的眸子锁着她。

草地上的身影在一颤一抖地活动，像只从巢穴中跌落的雏鸟。

但，活着，颤巍巍地活着。

他用力闭上了眼，呼出一口气，胸腔中那颗方才几乎停滞的心，疯狂跳动如擂鼓。

愣神的功夫，树林杂草好似晃动一下，他眉眼霎时冷峻如冰，循着瞄准，然树丛茂密，那身影早已隐匿其中，不得踪影。

杜琢早就朝着妹妹奔去。

宋声凝着他箭矢的方向，似是醒悟，回眸看他时眼中多了分错愕与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