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三问,小李哑口无言。
他想出走的决心,源自于离开,而不源自于到哪里去。本就没有答案的问题,多此一问,又何必?
谁剥夺了他的天地,才叫他无路可去?时代?环境?人心?此身?逆境和顺境一样,终归是天时地利,缺一不可。
要怪,怪不了任何,只能怪他是小李。
正因为有了这般人身,才成就了此般人生。
小李不甘心啊,不甘心:“反正…我就是要走。”
陈秋生:“谁给你出的主意?”
什么意思?他的决定不属于他自己?得有同党才成立?
小李指着心口,正心诚意:“是我,我自己。”
陈秋生蹙起眉头:“你?你是谁?”
被再三盘问,小李心焦意躁:“师父,您怎么就不明白呢?我就是我,天地之间,仅此一个,再无二心。就像您可以是您,天地之间,也再无第二个您。”
“哈……”
一口气散尽,陈秋生不说话,只是流泪。
一个人,完完本本地走完这一生,往往要死很多次。死去青春年少,死去意气风发,死去爱恨纠葛,死去亲朋旧故;到头来,到了可以堂堂正正地说:“我就是我,天地之间,再无第二个我”时,往往我已不再是我。
我是谁?
我做了谁的主?
情与欲,人与我,总到头来,漫不过命运洒洒然一笔;自认为做得了主的人生,也只是粪汤尿水一锅端,个中滋味,自吞自咽,自斟自饮。
小李啊。
你做不了自己的主啊。
你太年轻。
你的主人,可以来自于过去,可以来自于未来,可以来自于世界,唯独不能来自于你自己。
你不知道世道险恶,不知道人心凉薄,你甚至不知道人会吃人,年轻轻轻就想闯荡江湖,幻想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你到人堆里送餐去也。
我教你将相王侯千秋功业,教你读书认字,教你行走四方,教你堂堂正正地做人,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人。
不去做的不是。
去做了的更不是。
着力即差,有心即无。
眼看他将身赴火,陈秋生摇头:“你不能走。”
“凭什么?”
小李的心跌到谷底,早料到会如此,终于泪眼模糊:“师父,您看看我,您睁眼看看我,天天唱这些戏,技不如人我认,可是,这一场场戏里,迎来送往的每位角色,又有哪一个是我啊?我是皇帝吗?我是人臣吗?我连一口正儿八经的饱饭都吃不上,他们也像我一样潦倒吗?”
小李近乎哽咽:“您让我站在生命的高度上看世界,看人生,看百态,看自己,可我能看到的只有饥饿,只有饥饿!
我不能自认为扮演了多少角色,就可以坦然放下自己的生活。我首先得是我啊。您能明白吗?我,”他擂着心口,字字泣血,“我是个人,我就是我,谁做我、我做谁都不行。我拥有自己的生命,我得有自主的人生,我得做我生命的主人。求您……高抬贵手。”
两滴眼泪砸在地上,小李把头磕得梆梆响:“求您!”
话已至此,仁至义尽。
看小李如看天堑鸿沟,时代变了,他是新人类,他有新思想;而他,他是旧人类,被时代一次次按在老世纪——新的世界走不进,旧的世界回不去。
真奇怪。
宽敞的道路打开了,人们兴致勃勃地往上走,却走进了各自的窄门。
意气扬扬,意兴阑珊。
留不住人的人,自有一场场石火风灯要经手。
陈秋生明白,他正是这样的人。和日薄西山、被人们砸进大火堆里、一遍遍焚烧唾弃的戏台同样,他没有能力,留住任何人心。
天地尚且如此,况乎小李。
无计奈何,陈秋生:“你…走吧。”
“师父,”小李心似脱网之蝶,“您想通了?”
太阳出来了,照进了满屋子的光。将尽的春,回光返照出满地旖旎。此刻,小李有种被阳光晒透、总算解脱的大圆满感。
然而,师父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小李不再问,磕完三个响头,转身即走。
太好了。
终于不用再把此身囿于一方暗室,做困兽做池鱼做井蛙。
太好了。
我终于是我了!
*
大晴天,小姚抱着小黄,在院里犯嘀咕。忽然听到师兄们一阵叽歪——小李走了,不是被赶走,自愿走的。
小姚没忍住,笑了。
这是脑袋让驴踢了,似锦前途,说不要就不要,功亏一篑。倒正好,少了小黄,少了小李,以后的戏班,他是大师兄。
哦,还有个君庭。
说起来,他艳福不浅,走了狗屎运——那女的是真漂亮,看得人潋滟非非。不过让她跑了——总有下一面。
小姚心里酸溜溜地。容貌真是免死金牌,有些人,往那一站,不用说什么,什么就都有了。
啊呀,手上一片湿意。
小姚低头,小黄的尿掸在衣上,他大骂一声,怒气冲冲钻进师父的门,想要告状,却见有人先他一步冲进来,鬼哭狼嚎:“师…师父,不好了,孙…孙师兄,孙师兄他——”
“急什么?舌头捋直了说。”
“他被咬了,胳膊上有两个血洞。”
“被什么?”
“被…被…”师兄唾沫连天,话梗着话,一口气没咽上来,“不知道,没看见,屋里什么都没有——”
小姚心惊胆跳,怀里的小黄像山芋,烫得像块烙铁,几天之内,惊天之变,无常啊,下一个,轮到他了?
*
孙师兄捂着胳膊,在门前呲牙咧嘴。
几位师兄赶到时,但看他眼底青黑,面色郁青,如魔似鬼,纷纷敬而远之。
“师兄啊,”小姚远看着他,地上淌的有血,指缝里还有血往外咕涌,伤的不轻,真是可怕,别人传人,他亲切探问,“你怎么样?是让蛇咬了?”
孙师兄咬牙切齿:“没有。”
不是被蛇咬,那就什么事都没有。师兄们长舒一口气,接着却拾了一句:“小李咬的。”
“小李?”
“你胡说吧?怎么可能?”
“李师兄一早走了,无仇无怨,咬你干什么?”
他是个人,虽有咬人的可能,却不能咬出血洞——人,是不可能把人咬成这样的。这是被蛇咬了,不敢说实话。
孙师兄一口咬定:“就是小李。”
“怎么证明?”
你受伤了,怎么证明你受伤?怎么证明谁伤的你?怎么证明你每一句话的真实性?
谁看见了?
没人看见,算得了数?
看见了,算谁的数?
孙师兄忽然站起来往前走,要把伤口公之于众,把大伙吓了个半死——纷纷避退三舍:“孙师兄,你离我们远一点,对,你……站那儿就行了。你把手拿开,给我们看看。”
瘦的皮包骨,血气却不小,走这两步,血印又往前洒半米,地难扫,活难干啊。
孙师兄摊开手掌,露出两口幽幽血洞——
啊呀。
和小黄一样。
包准是蛇了。
孙师兄啊,你走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