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新的人诞生了!
哭声擂着空气,嚎啕又嚎啕。
天色大亮,艳阳高照。
桃花在枝头下雨。
哭声是从师父房间里传来。
门里还关着昨日的是非——小黄,这是一扇非开不可的门,不开不足以解惧,不开不足以活着,师兄弟们诚惶诚恐闯开门——
房间太暗,朦朦胧胧,看不清明,似梦非梦。
木柱后,小木桌前,白色的陈秋生抱着一团红白棉布,哭声在布里呜咽着;像一颗咚咚咚敲风的蝶蛹,有什么正破茧而出。
凑近了看。
触目惊心。
是个小孩,一身紫粉,好似刚蒸好的粉蒸肉,糯而清香;说起来,好久没开荤了。
奇怪,平白无故,哪儿来的小孩?
眼神扫了一圈,君庭、一个女人,师父,房间里只这三个人,床上干干净净,独不见小黄。
那么大个人,说有就有,说无就无?
小姚满脸吊诡,问君庭:“小黄呢?”
君庭却雕塑似的,在原地僵着。
再问那美女子:“抬屋头的人呢?”
不应。
终于问起师父:“师父,小黄呢?”
这句话,早在过往里问过太多次,而这一次,全和从前不相同了——不是在问一个人的生活,而是在问一个人的生死。
师父不说话。
师兄弟们几乎丧了胆——找不见小黄,多半是死了。在这个年代,人如芥草,死亡太容易:一场病、一个由头,一次饥饿、一个意外。
多荒唐,就一棍子,打死了个人。
容易就会变成道理,道理就会让一切罪过合情合理。
新生的婴儿,合该是障眼法,死人添丁,人头一个不少,旁人查不出来,约等于没死人。
师父大慈啊,肯为他们善后。这是破天荒。
感动填了满怀,再“扑通”一声,小姚跪下,重重磕向地面:“谢师父开恩,黄师兄在哭,可能是饿了,我们煮了米汤,我叫李师兄去取。”
这个世界上,有两种草芥。
一种是旧人,一种是新人。
新和旧,怎么会重要呢?我不看见你,你就是我欲望脱胎的骨。
从始至终,既没有小黄,也没有婴儿,只有一个黄师兄名头,谁是黄师兄,谁就是我的师兄。
姓名下的人从何而来,为何而生,因何而死?
不重要。
一清二白才重要。
吃了米汤,棉布里的肉不哭了,反散出一串笑意,似天真,似狡黠。
奇了怪了。
有些人。
人身一具,却唯独不像人。
*
这几天,小李心神不定。
从被师兄关进君庭的门那晚,他整晚做梦,他梦见,他还在那扇门里,根本没走出来。
好多条蛇啊,全在梁上吊着。
不用抬头,四面八方的腥咸已然将他腌没,他像是被绷带缠的死死的木乃伊,乍一看是茧,实则是一具死尸,空有一具肉身,而仍被缚着。
至于灵魂?
对于一个走肉行尸的人,什么才算灵魂?
第二天他再去看,房间一干二净,师兄弟们一如往常地待他,往常到,被锁进房间,被蛇撕咬的所谓真实,根本就没发生过。
否则,他不会站在这里。
否则,死的就不是小黄了。
经过彻夜噩梦,他总有一种感觉——他已不再是他;假如从前是具行尸,如今尸体里就有了灵魂——他是活的。
他开始思考留在戏班的意义。
为所谓的饭碗拼尽全力,而饥寒交迫,这不是人有问题,是饭碗有问题;食不果腹,朝不保夕,终日如履薄冰,而美名其曰:为生存,为传承,为忠孝?
为了谁的传承?
为了谁的生存?
为了传承人的传承,他就一定会被抛弃——克服不了个人意志。他想生存,他有私心,他只能是首先是他自己、才能谈其它的凡人。
传承不能为他谋生,传不了他的宗,接不了他的代,续不了他的命,他传谁的承?
谁来为生命本身的传承负责?
小李想,广阔天地,怎么能把寸土戏台看作全部人生?涓埃戏台,不过是吃人的牢笼、是困兽的角斗场、是善于把每一个人,变得戾气满身的青萍末地。
他不想唱戏。
神的戏、鬼的戏,叫人唱来,是装神弄鬼。
这碗饭,从一开始就蛀了脱胎的因。他想,与其在戏班舍生求全,不如在广阔天地里舍生求全,左右逃不过生死,至少死的辽阔。
——想要逃离的焦灼抓心挠肝。
每天每天。
小李心煎似火烧。
终于,在某一天,念头似弥天大夜,天光乍亮。小李抓着灶台,熬完最后一锅米汤,扎起包袱,沉默着踏出厨房。
山色翠微,雾气迷蒙。
他回头,院落被雾气罩着,如梦似幻,出走的决心与坦途,全被藏在其中。
找准师父的门,小李深吸一口气,叩了三下。
门内干巴巴地叫了一声:“进。”
开了门,陈秋生正坐在蒲团上,像撮枯灰。
恐惊天上人,不敢高声语,小李咽了口唾沫,怯怯:“师父…”
陈秋生张了眼。
两两对视,相顾无言。
他被师父上下看了一圈,鹌鹑般软趴趴吓作一团,喉头唏嘘:“师父,原谅我不能为您尽孝……我,将来有机会,一定报答您。我,我想我要走了。”
沉默。
一秒。
两秒。
陈秋生一骨碌刷下蒲团,一把揪住小李,双眼圆睁,青筋暴起。
小李几乎抖成骰子,眼睛死闭着,不敢看一眼。往常这时,巴掌就要落上来了,巴掌过后,少不了拳打脚踢。
挨过打的人,天生对痛敏感,神经在跳舞,覆辙重倒,反叫小李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屈辱。
为一口饭——
“啪”
脸上一热,皴了小李一层鸡皮疙瘩——是水。
他张了眼,一双泪眼近在咫尺。
铁面无情的师父,哭了。
所有巴掌落进心里,雷霆万钧而不着一力,小李手足无措:“师父,我,我知道错了。”
陈秋生像散了气的行尸:“你要到哪里去?”
说起正事,愧意终于荡然无存,小李依然坚定:“我要离开这里。”
陈秋生却又问:“你要到哪里去?”
再问:“你要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