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她能在我拿着56分的数学卷子忐忑回家时,安慰我没事下次再来,甚至打我骂我都好,而不是一脸仿佛早知如此的平静与淡然,拿起笔签好字一句话也不肯多说。好像我是她过去多失败的证据。”
“可是她的过去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我不止一次在心里怨恨地想。”
“直到我有了孩子,有了你。我好像突然懂了她当年所有的心态,你曾经那样可爱,可基因不会骗人,我厌恶你的懒惰、愚蠢、自私,还有那张越来越贪婪的好像你父亲的脸,我的骨子里流淌着那样冷漠的女人的血液,就好像你的骨子里流淌着那样低劣的父亲的血液一样。”
“你拿着不知道第几次不及格的英语卷子给我签名时,我好像忽然之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安慰不管用,打骂也不管用,我只是像她一样,那样平静地给你签了字,然后扭头去做自己的事。”
“厂里新来的小工约我吃饭,他说他想追我,他直白的话和他的长相一样,干净纯粹却又饱含激情,我有片刻心动。我问他能不能接受以后没有自己的孩子,我不想再生第二个。他沉默了,于是我拒绝了。”
“我好想努力地去爱你,但当我发现自己好像做不到时,我想努力地去爱自己,我想去爱那个幼年时期,被母亲无视的自己。”
“王徽延,我可以不那么热烈地爱你,但我也不想把自己可能会有的爱分给另一个孩子。”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医生说末期胃癌活不了多久,如果我能活到你大学毕业,我会来参加你的毕业典礼,如果不能,也请不要怪我。”
“你的小俞阿姨和我嘚瑟,说她儿子考上了名牌大学,和你同城市,还说你俩从小认识,要不现在就处处看,哎呀,她还和以前那样天真,儿大不由娘,你们都认识那么久都没处上,现在又怎么会处上呢。”
“其实你比我优秀很多不是吗?我只是个中专毕业就出来的打工妹,你已经是个大学生了,虽然学校不是那样好,但我想已经足够我欣慰。”
“听说我那聪慧的妹妹博士毕业后,进了灵源集团工作,智慧工厂第九代玲珑小香猪就是她主导培育出来的,你小俞阿姨家就养了一只,是小何叔叔作为养猪厂主管员的员工福利。真好啊,他们的,她们的生活。”
“而我只有你了。”
“……我要走了。很小的时候,我在继父的书房里翻到一本诗集。大多数我都是读不懂的,只记得那一句诗‘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怒斥、怒斥消逝的光明’。”
“我真的要走了,我的小吞金兽,希望你未来的日子光明又璀璨。你会找到工作,从吞金兽蜕变为真正的大人的,对吗?”
王徽延找到那封信的时候,她的身躯已经庞大无比了,穿在身上的衣服被挤破,头轻轻一抬,就会撞到头顶的天花板,这狭窄的房子挤得她难受。她好饿,她好想好想吃东西,可是家里已经没有食物了,她也花光了母亲留下的最后一份积蓄。
人在极端恶劣的环境里,会把一切能放进嘴中的塞进嘴里,泥巴、树根,还有纸张,吞金兽也是。
咔嚓一声,王徽延趴在地上,长长的獠牙钻破了木地板。木头像饼干一样酥脆,眨眼碎成片状,王徽延津津有味地嚼着,粗大的喉咙每一次吞咽,身躯就会膨胀一分。当家里的家具、家电都被啃噬一净之后,她在书桌和墙壁的夹缝里看到了那封信。
信上的字并不好看,但信中的文采和措辞竟然意外流畅,王徽延歪着脑袋,很仔细地在脑海中搜索了一番,勉强想起自己母亲好像与自己说过她中专时期好像还是个语文课代表来着。
这封信……自己怎么会没看到呢?
是……
王徽延想起回家前夕一场狂风暴雨,回到家后发现家里一片狼藉,而房间的窗户竟然大开,显然是母亲匆匆便与前来勾命的死神走了,忘了关窗。
是那时被风吹落的吧。
王徽延被贪婪的食欲占满的双眼勉强恢复一丝清明。可是真的好饿不是吗?王小红的一生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她现在只想填饱自己空洞的肚子。
她伸出长长的舌头,一舔,信纸湿了。再一卷,信纸到了嘴巴里。
王徽延的牙齿上下嚼动着,好像一台碎纸机。她把碎纸片吞了下去,打了个饱嗝,就在她站起身来的那一刹,那已经了无房柱支撑的房子轰隆一声,彻底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