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临风今年六十岁,还有两个月退休,他大学毕业后进养殖场养猪,到四十五岁那年,已经是泰坦肉猪养育基地的主管了。
四十五岁那年,他职场高升,儿子又考上了名牌大学,真可谓人逢喜事精神爽,走路都带着风,眉眼都含着笑,路上一不小心被人追了尾,他都乐呵呵的,没怪罪那个急性子的小伙子。
小伙子下车的时候怪不好意思,一口一个叔的,说自己有些急事儿,能不能私了,又给他点上一根烟,他摆摆手,通过了小伙子的好友,就让人走了。
本以为小伙子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过路人,没想到半个月后,何临风会在王小红的葬礼上见到他。
王小红是何临风老婆俞青蓝的同事兼老友,两人二十几年的友情就被天意断在这一天。俞青蓝的眼圈红红的,昨天下午得知消息的时候,扔下工作就往王小红家中跑去。
王小红的病是半年前查出来的,何临风一家却不知道,俞青蓝一个劲儿地自责,何临风只是叹气。
知道又如何呢?癌细胞已经扩散了,就算硬要治疗,左右也不过再拖上几个月,而那几个月正是儿子何其清最关键的时候。小红啊也只是不想拖累你,分了你的心。他劝俞青蓝,俞青蓝不听,只是默默流泪。
葬礼上,他看到了许久不见的王徽延,听俞青蓝说今天本来是王徽延毕业的日子,一个月前她和王小红炫耀儿子成绩的时候,还约好了一起去参加王徽延的毕业典礼,谁也没想到到头来,竟是参加王小红的葬礼。
“叔,您也在这啊?”那小伙子显然认出了他,递给他一根烟,何临风接过来,两人远离了人群。
“原来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小伙子笑了笑,“前不久我才得知,原来我家老头子还有个多年未见的女儿,我还有个姐姐。”
何临风有些惊讶,王小红的过往他曾听俞青蓝说过一些,可是俞青蓝从没说过王小红还有个弟弟,所以其实……王小红自己也不知道?或许是……不关心?何临风沉默了一下,是了,王小红的故事里,没有父亲。
小伙子点燃了烟,深深吸上一口,“只是没想到,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
唢呐响了起来,仪式开始了,很久以后何临风都记得那一天的细节,遗憾大抵是人生的必然课题,他在人们的脸上看到悲伤、痛楚、缅怀还有遗憾。
何临风的记性一直很好,一直到六十岁,都记得自己二十三岁那年进入泰坦肉猪养育基地的事。
养猪这件事几乎贯穿了他的大半生,进入泰坦肉猪养育基地第一天,他就被派去随一位老员工前往住户家里回收一只泰坦肉猪。
“……怎么还会有人养泰坦肉猪的?”得知当天的工作事务后,他有些懵,是玲珑香猪不香吗?
“她养的就是玲珑香猪,”老前辈瞥了他一眼,解释,“贪小便宜在外头买的,是工厂流出去的瑕疵品。”
“瑕疵品会变成泰坦肉猪吗?”
“不一定。智慧工厂培育的泰坦和玲珑,都由普通猪种改良而来,瑕疵品初时看着和正常的玲珑香猪一样可爱、聪慧,但是长到一定阶段,会有较大概率脱落基因锁。不过大多也是成长到普通猪种大小,很少有反方向发育的。”
“这样……”他当时灵光一闪,“那不就和赌石似的,运气好的,能以小博大,用更低价格买到即使长大也不会脱落基因锁的小香猪,运气一般的,就可能买到脱靶普通猪……运气差的,我们就倒霉咯,还得上门收购他们手上的肉猪。”
“是咯。”
老前辈按响了住户的门铃,何临风看到年轻的谷女士。
那只庞大的肉猪躺在布置温馨的宠物房里,粉白的耳朵上系着一只蓝色的蝴蝶结,谷女士显然不舍,引他们进屋后又为他们倒水,又为他们切水果的,只希望他们能听一下自己和“花花”的故事。
离开的时候,他下意识往楼上看了一眼,那透明的玻璃窗前,谷女士伫立良久,一直到车子驶出老远,那身影都不曾远去。
就像那一天,俞青蓝在王徽延的坟墓前站了许久不曾离去一样。
小姑娘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呢?谁也说不清楚,他们赶到的时候,恶臭已经扩散得很远很远了,楼层其他住户正和警察抱怨,说这股味道已经在楼道里一星期了,本来还以为是谁家垃圾没倒,直到自己家的天花板开始滴漏像油脂一样的恶臭液体。
“她是饿死的。”俞青蓝无数次从噩梦里惊醒,哭喊着对他说。是吗?是饿死的吗?一个中专生没有饿死,还能独自抚育一个婴儿至成年,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倒饿死了。
何临风狠狠吐出一口气,烟雾缭绕的,他把香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出去巡逻。他现在也是两个孙女的爷爷了,儿子过得挺不赖,又娶了个美娇娘,只是他时常会想起年轻时的那些事,年轻时的那些人,那时候俞青蓝还说要把王徽延娶回家做儿媳妇,再不济把儿子嫁过去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