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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宫墙柳色又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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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抿着嘴笑,梨涡浅浅的:“那是皇阿玛、额娘还有顾先生教得好。”

乾隆笑得畅快,对夏雨荷道:“静贵妃,你看看这丫头的机敏劲儿,比你当年还胜三分。”

太后慈和一笑:“紫薇丫头打小就聪明,四书五经读得比几个兄弟还熟,哀家早说了,这孩子生为男儿,该是个状元郎的。”

夏雨荷在一旁抿着唇笑,没有说话,可那眼里的骄傲和欣慰,遮都遮不住。紫薇起身谢恩,乾隆将那枚玉珏亲手递到她手里,温声道:“拿去吧。这玉珏跟了朕好些年,朕也玩够了,如今给你,你好好收着。”紫薇双手接过,郑重地应了一声。

两位公主向皇后和诸位妃嫔请安。皇后今日倒是难得的和颜悦色,说了几句场面话,又赏了每人金镶四龙戏珠镯一对,红珊瑚万字云蝠纹如意一柄,紫檀嵌螺钿妆匣一具,表里四端,虽不如太后的丰厚,却也挑不出毛病来。其余妃嫔也各有表示,夏雨荷给的是金镶红蓝宝石戒指一枚,珍珠领约一只,锭子药一匣;嘉贵妃给的是白玉嵌珠镯子一对,红麝香珠两串;庆妃是碧玺十八籽手串一对,愉妃则是自己亲手做的荷包,一套五枚,绣着“福禄寿喜财”五样吉祥纹样,针脚细密,配色鲜亮,里面还搁了新样式的金银锞子。

轮到令妃时,她送了每人妆花缎一匹,金嵌松石梅花式盒一个,福寿绵长苏绣帐幔一套,令妃笑吟吟道:“两位公主大喜,我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些是我的一点心意,或用或赏,都随你们。”

话音刚落,她身后便钻出一个小小的身影来。

九公主朝瑰今年才四岁多,生得雪团一般,梳着两个小鬏鬏,用红绳扎着,上头各别了一朵米珠攒的小花,一身鹅黄的小袄裙,走起路来像只摇摇摆摆的小鸭子。

“四姐姐!五姐姐!”朝瑰奶声奶气地喊,跑到跟前却刹不住脚,一头撞在祎宁腿上,自己先“哎哟”了一声,仰起小脸,小鹿般的眼睛扑闪扑闪,很不好意思,却还是认认真真地把花串举起来,一人手里塞了一个:“朝瑰给姐姐戴花花!迎春花开了,嬷嬷说戴了花花,一年都高兴!”

那手串长短不一,金丝线还打了个死结,有几朵迎春花已经蔫头耷脑了,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笔,可朝瑰献宝似的举着,小脸上写满了“你快夸我”的期待,眼睛亮得像盛了两颗星星。

紫薇蹲下来,平视着朝瑰,郑重其事地接过花串,又让她给自己戴上一只,另一只替祎宁戴了,笑道:“好看吗?”

朝瑰用力点头,小鬏鬏跟着一颠一颠的:“好看!五姐姐戴花最好看了!”

祎宁也弯下腰来,捏了捏朝瑰软乎乎的脸蛋:“九妹妹手真巧,这花串做的真好看。”

朝瑰被夸得不好意思,扭了扭身子,一头扎进令妃怀里,又探出半个脑袋来偷看,见紫薇冲她笑,便也跟着咯咯笑起来。

紫薇蹲下身把朝瑰抱起来掂了掂,又点点她的小鼻头:“咱们朝瑰怎么这么招人疼呀!”

朝瑰搂着她的脖子,咯咯直笑。

满殿的人都被逗乐了。令妃无奈地摇头:“这孩子,之前就惦记着这事,非拉着瑶瑶和嬷嬷一起穿花,弄了一桌子花瓣,怎么说都不听。”

太后也笑着指着朝瑰对乾隆道:“瞧瞧这丫头,才这么点大,就知道心疼姐姐了。”

唯独皇后坐在那里,面上虽还挂着笑,心里却仿佛已经被蛀空了。她不由想起自己那个没福气的女儿——那孩子若还在,如今就是朝瑰这个年纪,兴许也会像朝瑰这样,赖在怀里撒娇,要点心吃,亦或是满院子撒欢、追着蝴蝶小鸟跑,可惜这样的光景,她这辈子是盼不到了。

她垂下眼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从舌尖漫到心头。

紫薇抱着朝瑰,余光瞥见皇后低头饮茶的侧影,那僵直的肩背落在旁人眼里或许只是皇后惯常的矜持,可紫薇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去景仁宫请安,皇后带着八公主坐在窗下晒太阳的模样——那时皇后笑得比现在柔和得多,拿拨浪鼓逗着摇篮里的小婴儿,小婴儿伸手去抓鼓柄,抓不着便急得哼哼,皇后便低头耐心地哄她。

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孩子接连夭折的伤痛和心中的不平衡,将她变成了如今尖锐难缠的模样。

她同情皇后的丧子之痛,可同情归同情,她不会忘记皇后试图给她额娘和令妃定罪时不留余地的狠绝。一个人的伤痛,从来不是肆意伤害无辜的理由。

紫薇抱着朝瑰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小姑娘软乎乎的脸颊贴在她颈窝里,带着一股甜甜的奶香。她抱着这个小小的、全然信任她的妹妹,心里那股寒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忽然,朝瑰在她怀里扭了扭,挣着要下来,她在兜兜里掏了掏,掏出一只压扁了的迎春花环来,可朝瑰攥得紧紧的,像拿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紫薇正纳闷她要做什么,却见朝瑰从她膝头溜下去,迈着小短腿,啪嗒啪嗒地跑到了皇后跟前。

满殿的说笑声忽然低了下去。

皇后坐在那里,面上还带着方才应酬的笑,可眼底那层薄雾似的怅然并未散尽。她看着朝瑰跑过来,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微微蹙眉——她素来不喜欢小孩子在跟前闹腾,何况是令妃的孩子。

朝瑰却浑然不觉,她仰起头,踮着脚,把那串皱巴巴的花串高高举过头顶,奶声奶气道:“皇额娘,戴花花!”

皇后僵住了。

紫薇的心骤然提了起来,她太清楚皇后与令妃之间的过节了。十三阿哥和八公主接连夭折,令妃的七公主、十四阿哥和九公主却平安长大,皇后心结从未开解。眼下朝瑰贸贸然跑过去,若是皇后不悦,当众给个没脸,令妃难堪不说,孩子即便无辜,也难免要受委屈。

令妃果然已经站了起来,脸色发白,快步走过去,赔笑道:“娘娘恕罪,朝瑰年纪小不懂事,冲撞了娘娘——”说着就要去抱朝瑰。

朝瑰却扭着身子不让抱,固执地举着那花环:“皇额娘难过。花花给她,她就不难过了。”

童音清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殿里格外分明。

皇后低头看着这个四岁的小人儿,她仰着脸,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讨好,没有畏惧,也没有大人间那些盘根错节的弯弯绕绕。她只是看见有个人在难过,所以想把手里最好看的东西给她。

那花环实在算不上“好看”,迎春花蔫了大半,丝线松松散散地挂着,有一处还缠得乱七八糟,分明是小孩子自己胡乱编的。可朝瑰举着它,像举着一件了不得的珍宝。

皇后凝视着朝瑰可爱的小脸,目中雾气氤氲。

她本来应该很厌恶这个孩子的,在八公主在她怀里渐渐没了声息的时候,这个孩子降生了,新生的喜悦迅速冲淡了死亡的悲伤,乾隆在八公主的小床前站了片刻,伸手抚了抚孩子冰凉的脸颊,说了句“厚葬吧”,又吩咐内务府按皇子例添些随葬,就转身走了。

乾隆走的急切而匆忙,甚至没有看到她眼底悲戚的泪。他转头去了延禧宫,去看望了令妃和新生的九公主。

之前的十三阿哥永璟,也是如此,他和令妃的十四阿哥永璐同时得了痘疹,永璟不治而死,永璐却熬了过去。

她怨乾隆,也恨令妃。恨乾隆的凉薄,恨令妃的好运,恨这世间所有的不公。那股恨意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太久了,拔不出来,便慢慢深入骨髓,撑着她在这深宫里一天一天地熬。

眼前这个小人儿,是令妃的女儿,却一脸天真地给她送花串,奶声奶气地安慰她。

坐在阿哥那边的永璂见状,紧走几步上前,伸手接过朝瑰手里的花串,郑重递给皇后:“皇额娘,九妹妹是一番好意,你就收下吧。”

永璂出面,皇后这才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花串。花串编得实在不怎么样,花瓣歪七扭八,可那些鹅黄色的小花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竟然无端令人安心。

“多谢九公主。”她的声音不像平日里那般冷厉,甚至带了一丝罕见的柔软。“这花环……编得还算不错。”

朝瑰得了夸奖,开心得直蹦,又跑回紫薇身边,爬上她的膝头,晃着小腿要吃糖吃,仿佛方才只是做了一件顶平常的小事。

紫薇抱着朝瑰,低头逗她吃糖,她想起宗人府那间阴冷的审讯室里,梁廷桂手里那张写满了“大逆不道”的供状,想起皇后在勤政殿上步步紧逼的模样,想起那些落在小燕子和吟霜身上的鞭子。那些恨意和手段都是真的,可眼前皇后接过花环时那一瞬的柔软,也是真的。

她很清楚,皇后那些尖锐和刻薄底下,藏着的是一个接连失去孩子的母亲,一颗被冷落和忽视磋磨得越来越硬的心。但这明白归明白,紫薇并不打算因此就原谅她做过的事。有些事可以体谅,却不能一笔勾销。

只是此刻,看着怀里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人儿,她忽然觉得,这宫里再深的仇怨,再冷的算计,也抵不过一个四岁孩子一颗真心。

太后适时地开了口,打破了那片刻的尴尬:“好了好了,朝瑰这孩子有孝心,是个好的。桂嬷嬷,去把糖蒸酥酪端来,赏给九公主。”又转向众人,“今儿是好日子,都别拘着了,该说说该笑笑,慈宁宫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殿里的气氛重新松快起来。朝瑰吃完酥酪,窝在紫薇怀里打瞌睡,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紫薇便轻轻拍着她的背,仿佛在哄一只贪睡的小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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