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典礼后的几日，含章殿里的气氛便与往常截然不同了，从前姐妹们在一处读书，虽有说笑打闹，到底还是规规矩矩的，可这些时日，连最严格的顾先生都格外宽容些，功课讲得少了，留下大半日的光景留给姑娘们说话，不为别的，只因闺学里大部分姑娘都到了婚龄，这样无拘无束坐在一处说笑的日子，过一天便少一天了。

祎宁坐在窗下，把玩着一柄绛纱团扇，扇面上用纳纱绣的技法，绣了折枝佛手、几丛菊花，枝头还立着一只五色小鸟，羽毛斑斓，歪着脑袋啄花蕊，四周以彩色卷草纹滚了边，相映成趣。

雅如坐在她身边，看着祎宁欢喜的神情，心中大定：“看来我没送错东西，佛手花是我照着宫里旧藏的绣样描的，又怕光绣佛手花太素净了，添了菊花和小鸟，热闹些。”

“何止是喜欢，你这礼物简直是送到我心坎上了。”祎宁将那扇子举起来对着光细看，“我刚生下来那会儿，手指间有蹼，连在一处，宫里宫外都悄悄传，说我是‘佛手公主’。小时候还不觉得什么，后来懂事了，听见旁人背后嘀咕，心里总不大自在。如今你倒好，大大方方绣了佛手给我，反倒叫我觉着，这诨名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了。”

雅如笑道：“佛手本就是吉祥福寿的意思，公主嫁到我们富察家，往后定然福寿双全的。”

祎宁脸微微一红，嗔道：“你倒会说话，怪不得我哥哥……”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只拿扇子掩着嘴笑。

雅如已被内定为永瑢的嫡福晋，永瑢是祎宁的同母哥哥，雅如既是她未来的嫂子，又是她自小的伴读，这层关系叠在一起，比旁人更亲厚几分。

我的呢？”紫薇笑着伸出手，“雅如姐姐可不能厚此薄彼。”

雅如从案上取过另一柄团扇递过去，语笑嫣然：“我哪敢忘了五公主。”

紫薇接过一看，扇柄是象牙材质，温润细腻，扇面缎绣了一树盛放的紫薇花，花瓣薄而透，深浅不一的紫色过渡得浑然天成。树下卧着一只雪白小猫，睡得四仰八叉，肚皮圆鼓鼓的，憨态可掬。几只蝴蝶在花间翩飞，翅膀上的鳞粉用金银线掺着绣，光一照便闪闪发亮。整幅画面生机盎然，与送给祎宁的那柄相比，一静一动，风格迥异，却同样精致可爱。

“你怎么知道我最近想养猫？”紫薇笑道，“前儿我还和永玥说，过些日子就抱只狮子猫来养呢。”

“那不正好，先拿这扇子解解馋。”雅如拉着她的手，“你属鼠，我就画个猫给你，你看这猫睡得多沉，指定逮不着你这只小老鼠。”

“好啊，雅如姐姐你故意拿我取乐呢，回头我告诉六哥去！”紫薇作势要拿扇子打她，雅如笑着躲到祎宁身后去了。满屋子的人看着她们闹，都笑作一团。

晴儿趁着这热闹劲儿，让人奉了两个紫檀匣子上来，里面分别卧着一方小砚，端石老坑的料子，通体青灰，间有火捺纹，石质细腻，砚池雕成一片翻卷的莲叶，池边伏着一只小蟾蜍，昂着脑袋，鼓着两只眼睛，前爪搭在叶沿上，活脱脱一副要往池里蹦的模样。

“这砚池小是小了些，可发墨极好，是我托哥哥从宫外淘来的，费了好些功夫才寻到的呢。”晴儿笑道。

“这个倒是有趣。”祎宁拉住晴儿的手，调侃道，“蟾蜍配莲叶，蟾宫折桂，一路连科，晴儿，你是盼我嫁了人还能考个女状元回来不成？我可考不过五妹妹。”

紫薇佯怒道：“怎么说着说着又扯上我了？”

晴儿掩口笑道：“这话可不是我和四公主瞎说呢，若真有女科，咱们这儿的状元非你莫属。”

说着晴儿又说起了紫薇前几日在慈宁宫和乾隆对对子的事，又是一阵欢声笑语。

这边正闹着，宝音风风火火走过来，她身后的小宫女将两个足有二尺宽的螺钿妆匣，往案上一搁，“咚”的一声闷响，把桌上的茶盏都震得晃了晃。

“你这妆匣里装了个铁疙瘩不成？这么沉。”舜英好奇凑过来看。

宝音得意洋洋地拍了拍匣盖，上面是一幅《春江花月夜》的螺钿图，细碎的螺片拼成滟滟江波，螺片颜色深浅不一，有银白的、粉紫的、淡青的，对着光一转，整幅图便活了起来，一轮明月从海上升起来，洒在江面，江水流动，月光漾漾，仿佛把一江春水都收进了这方匣子里。

“嚯！”小燕子凑过来一看，惊讶道，“宝音你这东西，夜里拿出来都能当油灯使了，眼睛都要晃瞎了。”

宝音朗声笑道：“小燕子，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不过夜里对镜卸妆的时候，烛火一照，匣盖上头的光确实好看，我额娘就有一个类似的，我从小眼馋到大呢。”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祎宁、紫薇，你们知道我的，既没耐心又没手艺，就只能花点小钱喽。希望你们能喜欢。”

“喜欢喜欢，小姑姑这么费心，我和四姐姐高兴还来不及呢。”紫薇笑着道了谢。

“你这个坏丫头，说了不要叫我小姑姑，平白给我叫老了！”宝音柳眉倒竖，上来就要掐紫薇的脸。

祎宁也在一旁打趣她：“宝音小姑姑这么会挑东西，将来自己出嫁的时候，可不得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搜罗来？”

宝音正在“收拾”紫薇，闻言脸上的笑忽然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摆摆手道：“你也被紫薇带坏了！你们两个要操心我的婚事了，还早着一百年呢！”

此刻玉蘅也捧了锦盒过来，抿唇微笑，轻声道：“我比不得雅如姐姐手巧，也比不得宝音格格阔绰，就会调弄些香料，二位公主别嫌弃。”

祎宁打开一看，匣中铺着素绫，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两只青瓷小盒，盒盖上分别贴着朱红小签，分别写着“燕喜同心”和“月窟天香”。揭开“燕喜同心”那盒，里头是几枚印成花朵样式的粉色香饼，闻着柔和醇厚，甜而不腻。

玉蘅指着那盒“燕喜同心”道：“这里头用了杏花、合欢、甜橙皮和沉香，白芷，还有蜂蜜，熏屋子、待客都合宜。名字是我从《诗经》里取的——‘吉甫燕喜，多受祉矣’，燕者，安也，喜者，乐也；同心二字，取的是‘夫妻同心’的意思。四公主马上就要做我的嫂子了，我想着这名字再应景不过了。”

祎宁听她一口一个“嫂子”，脸上飞起两团红晕，啐道：“你倒会顺杆爬，我还没过门呢。”

玉蘅笑道：“早晚的事，我先叫顺了嘴，省得往后改口不习惯。”说得满屋子人都开始起哄。

玉蘅又揭开“月窟天香”那盒，里头也是几枚浅黄香饼，闻着却是另一番气象——桂花的甜糯，菊花的微苦，尾调里藏着一丝柏子的清冽，仿佛深秋夜里坐在桂花树下，落花似碎金般铺了一地，头顶月光清冷，远处有霜气悄然漫上来。

玉蘅道：“这盒是给五公主的的。‘月窟天香’四个字，取的是‘月窟桂影，天香云外’的意境，五公主素来喜欢清雅气味，我便用了桂花、菊花和柏子，三味调和，便有了秋夜书斋的况味。里头还搁了一丁点薄荷和龙脑，薄荷清凉芳香，龙脑清透提神，夜里看书就不容易犯困了；再有一味是檀香，虽不大闻得出来，可少了它，整炉香就少了气韵了。”

紫薇凑过来闻了闻那盒“月窟天香”，眼睛一亮：“这个好！我正缺一炉夜里看书用的香，玉蘅你调得真巧，‘‘月窟天香’这四个字也取得妙，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一冷一暖，全在这一炉香里了。”

徽瑜送的是两幅画，一幅画的是梅枝上的两只喜鹊，一只已经立稳了，另一只正收翅落下来，嘴里还衔着半朵梅花，题的是“喜上梅梢”；另一幅画的是山间一泓清泉，泉边野兰数茎，泉水蜿蜒流出，末了一片留白，题的是“清泉石上流”。两幅画的笔触都极清简，墨色淡雅，自有一种疏朗开阔的气韵。

徽瑜清浅一笑，言简意赅：“四姐姐、五姐姐，我旁的不会，就会画几笔写意。聊以画卷待知音，请二位姐姐笑纳。”

紫薇看着画，心中五味杂陈，徽瑜平日不显山不露水，今日这两幅画，明面上是贺礼，暗里却把自己那点说不出口的孤清悄悄藏在了画里。

琢言不声不响地走上前，手里捧着一只长条锦盒并一方扁匣。锦盒打开，里头是一管玉屏箫，竹色紫中透黑，箫身上刻了一行小字：“声清引凤，韵雅来仪。”扁匣里则是一副永子，黑子深沉如鸦青，白子莹润似羊脂，迎着光看，黑子里隐隐透出幽碧色，就连装棋子的棋罐都是整块黄杨木抠出来的。

“我祖父在云贵做总督时，得了这两样东西，一直收在箱底，后来给了我。”琢言轻声道，“我想着四公主擅箫，五公主擅棋，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祎宁接过箫，试着吹了一个音，清越悠长，在殿梁间绕了三圈才散，她眼睛一亮：“好箫！比我从前那管玉箫强出不知多少。”

紫薇则拈了一颗白子对着窗光看，那白子温润如玉，竟隐隐透出内里云絮般的纹路来，她叹道：“早听说永子‘质坚色润、黑如鸦青、白如蛋清’，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琢言姐姐，这可太贵重了。”

琢言摇头道：“五公主言重了，东西搁着也是搁着，到了会用的人手里，才不算蒙尘。”

舜英的贺礼是一匣子时新宫花，绢纱堆的牡丹、芍药、玉兰等，连花瓣卷曲的弧度都做得逼真，最妙的是每朵花的花瓣上都缀了米粒大的珍珠当露水，光一照便莹然生辉。她莞尔一笑：“我手艺不成，只能挑现成的，两位公主不嫌弃就好了。”

舜英虽是皇后的亲侄女，可家底并不丰厚，能拿出这样一份礼来已经算难得了。

祎宁拿起一朵牡丹往髻边比了比：“哪有，我刚出孝，正缺这样鲜亮的戴呢。”又朝紫薇使了个眼色，紫薇会意，拿起一朵梨花替舜英簪在鬓边，笑道：“礼物本就贵在心意。”

舜英摸了摸鬓边的花，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兰馨送了两对赤金嵌宝的耳坠子，坠子是两粒水滴形的红宝石，在光下潋滟生辉。她心里装着事，笑容便有些淡，只说了几句场面话便退到一旁。

欣荣则是奉上两只荷包，给祎宁的那只正面绣着丁香花，花枝上里停着着一只翠蓝的小蝶，翅膀薄得透光，灵动纤巧；给紫薇的那只，绣的是一树紫薇花，花瓣紫白相间，似云如霞，疏朗清雅。

小燕子凑得最近，伸着脖子看那荷包，眼睛都亮了，嘴里“啧啧啧”个没完：“欣荣，你这绣花的手艺，简直到了神仙画画的地步了！”

“神仙画画？”欣荣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叫神仙画画？”

紫薇和吟霜对视一眼，几乎异口同声地笑道：“是出神入化啦。”

“出神入化。”欣荣跟着念了一遍，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还珠格格，虽然并不是第一次领教你的风采，可欣荣还是不能不佩服呢，什么话到了你嘴里都能翻出个新花样来。”

欣荣笑着看向小燕子，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来。小燕子只是个跑江湖卖艺的野丫头，大字不识几个，不过是撞了大运被皇上认作了义女，又得五公主、五阿哥、吟霜格格这些简在帝心的人物护着，竟在这宫里活得比谁都自在，可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