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家夫人除夕之时,照例给各处守夜弟兄们送酥饼,发现夜间值守的,竟都是些不知道哪来的生面孔。”
“所以你今晚想来探个究竟?”
“昨夜也有动静,但没今晚大。”
高成平的眉间挤出了道道沟壑,比寒风吹的还深。
他沉重地点点头:“我早和你说了,这新城主,怕不是狼子野心。”
“那城里出现的这些蒙国人,也是他的安排?”
“说是来探亲的,顺便来陪三公主过节。”
落云讶了:“蒙国不是不过春节?”
“所以啊。”高成平嗤了一声,“真是一点都不藏。当我好糊弄的?”
“也可能是没时间藏了。”落云神色凝重,“我离开墨城之前,他们就已经暴露。若真要反,必要速决。也是时候了。”
“真是要反的?!”高成平猛地就要起身,“这该死的罗回翎,看我不灭了他……”
落云硬把高成平拽住:“但这事,他们未必不知情。”
高成平一头雾水:“他们是谁?”
“君上他们。罗回翎有异心,若扶他坐上这城主之位,给谋反计划添把火,烧得更快些,正好一网打尽,永除后患。”
高成平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若是这样,我现在岂不是要装看不见?”
“先装着,别轻举妄动。”
落云脑中闪过除夕之夜,城主府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或许那晚,并不是自己喝多了看走眼。
“君上他,应该快有消息了。”
子时已过,正月初三。
城门外细碎的声音没停过,但城门依旧紧闭,没有动静。
高成平揉揉膝盖,叹声:“也是不得不服老了。要不我们明日再……”
话没说完,城门被打开一道口子,暖黄的火光从城外漏进来。
落云忙拉着高成平往墙根处躲,差点把他拽摔一跟头。
几个守军打扮的人举着火把,护送着一列板车队伍入城。
板车被大大的毛毯盖住,边角用麻绳勒紧,看不清里头装着什么。
但装着的东西显然极重,以至于他们不得不用木板铺路,以免车轮陷进雪地里。
他们护送的东西绝对不一般。
落云在手边挑了块合适的石子,手腕一送,便朝行伍的方向射去,正中一辆板车的车轮。
车身颠了一颠,硬物碰撞的声音叮当作响,回荡在寂静的夜空之中。
落云和高成平屏着气,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这是运兵器进来了。
护送的队伍行进得极慢,等得人心焦。
最后一辆终于消失在转角,落云叮嘱高成平先安排人手,护好城防图。若有人来要,绝不能交,拖到拖不住了再说。
她则隐在夜色之中,尾随着车队,来到他们的落脚点。
这儿是一片偏僻独立的院落,距离北城门不远,周围视野开阔,人烟稀少。
确是个绝佳的藏身之处。
她飞跃上屋脊,瓦片冻得痛手,但她也硬扛着不动弹。
环视四周,这才发现她虽然控着力,脚印较浅,但依旧能串出另一条路线。
一条偏离行伍,从旁侧沿着墙根横插过来的路线。
明摆着是另一个人。
落云暗叹大意,离开的时候还得想办法把踪迹抹了,免得打草惊蛇。
院落内,身披甲胄的壮汉各自忙碌着。同落云白日在大街上所见的不同,他们个个身型壮实,目光犀利,显是精锐。
板车上的麻布终于被掀开,露出泛着光的铁器。
落云倒吸一口冷气。
整整四车的兵器。
她数了数院内的人头,加上白日明目张胆入城的,此时在封城内的蒙国人,应有二三百人。
这点人,围不住一座城。
但若罗回翎擅易城防,二三百人就足以让城门不攻自破,届时封城必危。
她一直都知道他追名逐利,为此不惜出卖自己的心。
但她也知道他谨小慎微,从不出卖自己的命。
她依旧不敢相信,他竟真能干出此等要命的谋逆之事。
院子内的火把渐渐熄灭,落云望了望天,头顶的星星明灭可见。
是时候走了。
她翻下屋脊,脚掌先陷进雪地里卸了力,几乎没发出声响。
她特意踏着先前蒙国车队行进的痕迹上,以此掩盖踪迹。
雪被重重的车轮压过,又薄又滑。
而她方才来的印迹,却是浅浅的脚印——
落云呼吸一窒。
在她的那串脚印之上,不知何时覆盖了一个更深、更大的脚印。
每一步,都正好踏在她的脚印上。像是有人把她走过的路,又分毫不差地走了一遍。
她俯身细看,这脚印清清楚楚,较她的宽大一圈。
是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