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
“落云,落云!”
落云正如身处云端,但身下的云朵却剧烈摇晃起来,要托不住她了。
身子猛地一坠,落云骤然醒来,一股熟悉的香味先冲进她鼻腔。
她撑着坐起,这才发现昨夜自己连外袄都未曾脱下,和衣睡了一整晚。
昨夜她是怎么从楼顶下来的?她完全想不起来了。
月瑶还在床边等她。
“怎么了?”落云嗓子沙哑,脑子还有些迷糊。
月瑶的声音很紧张:“你快来看,楼下这些都是什么人?”
没等落云起身跟上,月瑶已经先一步推开了窗。
冷风猝不及防地灌进来,饶是她压根没脱外袄,也被冻得一哆嗦。
她将脑袋探出去,左右张望着。
楼下正有一队身着陶土色长袍的人列队过街,所过之处皆掀起一阵骚动。
这些人的衣着样式,落云并非第一次见。
“应该是蒙国人,艾迪亚的侍女侍从之类的——可是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可不是呢。虽然离蒙国是近,但也不能把她之前宫里使唤的所有人都喊过来吧?”月瑶眉头紧皱,“这看上去都得有数百人了。”
落云心头也是疑云骤增,看了半晌,只能摇摇头:“再看看情况,兴许过完年就走了。”
正月初二。
这批奇装异服之人,不仅没有走,反而越来越多。
落云倚在床边,望着楼下又是一队浩浩汤汤、大摇大摆过街的蒙国人,心头升起不安。
这伙人的穿着,同昨日来的又不一样。
昨日的那批,倒真似随从。衣裳上的花纹虽比墨城的繁复许多,但布料轻薄修身,干脆利落,方便行事。
虽然初来乍到,但本分老实的底色依旧,大多只顾低头行路。旁的人,旁的物,一概不多看。
今日这伙人,虽然衣裳还是那个颜色,但他们的显然宽大许多。行路之际,还会左右张望,观察情况。个个步伐稳健,准是练过武。
虽然集市杂音多,但落云也清晰听见他们行走之时,宽大的衣服布料中有细微的铁器摩擦声。
她心道不妙,今夜定要潜去高成平府上问个究竟。
这伙人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没等她行动,高成平倒派了人来递话。
午后,落云照例等着官医派的小厮来送药。
她半张脸蒙着棉布,只露一双血红的眼,死死盯着前来送药的小厮。
这法子屡试不爽。以往来的小厮只瞥一眼,就似见着阎王一般匆匆离去。
但今天来的小厮不一样。他上下左右地将她细细瞧了一遍,仿若对这副可怖的面容已是司空见惯。
落云心道这小子胆量不一般,日后定是做仵作的好苗子。
但面上却瞪得更狠,硬压出一阵低沉的咳嗽,试图吓退他。
小厮静静地看着她咳完,竟笑了一下,抬手扯下棉布,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叶尚风!
一年未见,这小子个头竟似抽条的竹子一般,窜得瘦瘦高高的。
眼神中刚出山门的那些清澈和懵懂都没了,此时沉稳坚定许多。
这般大的变化,又蒙着半张脸,也难怪她方才没认出来。
落云一口气差点呛回去,叶尚风迅速地将棉布挂好,冲她眨眨眼,手指在桌上的药包上点了点:“将军给你的。”
落云忙拆开药包,从中取出一张字条。
【子时,北城门】
墨朝旧制,正月宵禁宽至子时。
深夜的风更利,夹杂着不知道是雪粒子还是小石子的硬物,打在脸上像是砂纸磨。
呼啸的冬风催促着人回屋取暖,此时街上,也只有寥寥巡军路过,黯淡冷清。
落云俯身于城墙角下,隐匿在黑暗之中,捂紧脸上的面罩,只露一双眼睛在外。
虽寒风呼啸,但夜空却是明朗。月色正好,照得云朵染上月光,照得雪地也反光。
若能忽略城门外不同寻常的动静,倒也别有一番惬意滋味。
落云仰头望了半晌。
若是能和颜云玦一同赏月赏云就好了。
虽然他准要念叨着“外头冷,别冻着了”,把她从地上扯起来,半押半拖着她回屋。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雪地里蹲了小半柱香,腿都麻了。
她苦笑一声,起身锤腿。
正在这时,又一个念头闪过。
今夜该不会就是颜云玦信里说的“出城的机会”?
余光捕捉到一个黑影,猫着腰从斜前方的歪脖子树下钻出。
落云手腕一抖,袖中匕首已蓄势待发。
那身影忽然直起了腰,手掌朝地压了压。
她眯起眼睛细看,才发现那是身着夜行服的高成平。
落云收了架势,朝他快步走去,两人一起缩回歪脖子树下。
“高将军怎的这番打扮。”
高成平指指城门外:“可听见外头动静?”
落云点点头,正欲开口,高成平似看出了她心声,先开了口:“这新城主一上任,便把我和旧部都调去南城门驻守,全排白日,无需值夜。说是南门清闲,让大家过节快活些。”
他顿了顿,牙关咬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