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很快散开,传到京城也不过第二日午后,李蔺正在御书房与穆七一起批阅文件,有信使走进来一拱手,双手奉上,道:“陛下,穆大人,边境战报。”
李蔺睁大眼,一下伸手扯过,“我看看!”
穆七在一侧坐着,看他拆开信把信纸展平,手指微微发颤,伸出一半的手收回,便没凑近,只默默注视着。
直到李蔺手上一放,唇角勾起的同时眼眶微红,还好似现出点滴水珠,穆七才站起身拿过,看一遍收了,掌心扶住他后背轻拍,嗓音放得很轻,“这是好事啊陛下,哭什么?”
李蔺赶忙摇头,垂下来慢慢平复呼吸,“没,我就是,有点太高兴了……”
穆七半蹲下来继续,从袖中掏出块手帕,略微带上笑意,“擦擦吧陛下,几位刺史已回京,半时辰后将上殿汇报舆情,孟闳他们说好也要来,这副样子被人看见多不好?”
“……你都看到了。”
声音闷闷的。
“我和他们不一样。”
穆七正对着他蹲下,把那没接上的手帕举起,凑到李蔺眼下轻拭,轻声道:“无论您在我面前什么样子,我都不会和其他人议论您,他们却说不准,您在他们面前是无比尊贵的天子,如若展现出的形象与他们构想的不同,心头或许就会生些念想,只是不敢说出口罢了。”
李蔺抿紧唇,没说话。
停顿半分,穆七又道:“明日正巧休沐,陛下这些日子也辛苦了,待今日事毕,陛下要是不嫌我跟着没话聊,我愿意陪您出去散散心,去哪里都好,只要您能玩的开心。”
李蔺惊呼一声,“真的?”
双手抓住李蔺的手,穆七轻挠两下手心,勾唇,轻笑道:“自然,我什么时候骗过您?”
李蔺这才破涕为笑。
申时四刻,日光未褪,穆七接待了孟闳以及一同前来作为五队队长的钱卫,听二人照常报告近况,手里还翻着刚送来的数目,人口损伤、粮食盈亏……等等都细细查阅。
李蔺则在主位坐着,伸脖子凑过去瞧瞧,偶尔发表两句,心神不知飘向何处,冷不丁被问没反应过来,目光还落在那书卷摊开放上桌的最后一页。
“初战战报?”
孟闳在面前端正立着,穆七抬起头,“大捷。”
孟闳轻笑出声,钱卫眼中一亮脱口而出,“那大人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钱卫一张嘴孟闳就暗觉不妙,手指一拉他衣袖。
钱卫闭了嘴。
“十月吧。”
穆七仔细思索番,才与钱卫对视,“按目前来看,若是胜利,最迟十月底他们就会返京,与你们、也与我再会。”
钱卫撇撇嘴,“哦……”
“对了。”
手边几本都看完,穆七叠好推到一角,站起来再度望向钱卫,压住肩膀降低声调,“晚上我要陪陛下,不能与你吃酒,你记得早些回去,有机会我再叫你。”
回去。
这两字在耳朵边炸开,盘旋,钱卫一怔,好会才察觉出穆七的言外之意。
自魏朝走后,他日日在外歇下,除了请大夫帮忙诊断,看药膏熬好取了送去沈梵那里外,就再也没回过城东,根本不知沈梵如今有没有其他动向。
“是。”
钱卫一应,扭头轻点,“静侯佳音。”
这一声也近乎未闻。
穆七一挑眉,笑眯眼。
但钱卫没想到,这次沈梵竟真的那么做了。
暮色初升,他才从马车上下来,就隐约觉得哪不对劲。
安静得过头了。
大门外侧空空如也,守门的不知所踪,就是刻意制造动响也没一个活物出现,等他蹙眉翻进院子发现还是没人,柴房厨房等仆子一众倒地,大厅茶室偏房内室……全都不见沈梵踪影,心头一跳冲进后院,也只有几个守卫东倒西歪靠墙闭着眼迎接他。
啧。
八月天还热着,方才那番已经出了满身汗,额发撩到后方,钱卫皱眉压下焦躁,牙尖一咬长舒口气。
而此刻的沈梵,正换了身寻常衣物,借着竹林藏在狭小缝隙竖起耳朵听,待完全安静才松口气,抬腿就往上爬,奈何这院子修得高大,砖墙坚实瓦片层叠,他鞋子总是打滑,手心也不断出汗,好不容易一只手抓紧一鼓作气翻身上去,跨坐上墙头伸好腿垂下,视野之中却出现了道高挑人影,在他面前缓缓停下。
他一惊,猛睁大眼。
这里背对月光,他往下看不清这人面部,只瞧见大致剪影,看到腰间佩剑双手抱臂,马尾高束在风中飘扬,心头更紧,暗自压下喉间,试探着开口,“……阿朝?”
一声低笑响起。
“是我,钱卫。”
不过一瞬,钱卫仰起头,略显稚嫩的眉眼露出来,没什么表情,“下来。”
沈梵虽然从前脑子里没什么钱卫的记忆,也没与他交过手,但通过他短时间升为御林军支队队长这事,也能推出这个人很大概率身手强于自己的事实,却还是没动。
“院里的守卫都是你弄晕的,其他人也是你打倒的,你现在恢复的很好,恐怕比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厉害多了,要是我晚来一步,你这会就该真逃走了。”
安静半分,钱卫上前一步,和沈梵四目相对,眉稍一扬,“这些天我不在,一直都在做规划吧?哪条路出去最快?找到了吗?准备往哪边走?”
沈梵脸色一变,抓住瓦片的手骤然收紧。
“别这么看着我,沈大人,我也只是执行命令罢了。”
钱卫嗤笑出声,岔开腿站姿懒散,伸出两根手指晃晃,轻飘飘道:“我这有两个选择,你要是自己乖乖回去,我就假装没看见,不告诉大人这次,我们皆大欢喜,不然,你应该知道,以他的脾气,要是知道你私自出逃,会怎么对你,不是吗?”
“别拿他吓我!”
手背青筋浮现,沈梵咬牙,嗓音忍不住拔高,愤恨道:“钱卫,你也是七尺男儿,有自己的事业、朋友,现在非要为了他一句话这么跟着我,有意思吗?我出去了又怎么了?对你能造成一丁点影响?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里多的一个人都没有,你就是说你没回来,他又能把你怎么样?”
“你是他的狗?这么听他的话?”
“是啊……”
谁料钱卫听见这句,非但没有丝毫触动,反而低下头,很快笑得双肩微抖,又抬起来,笑意更深,“我就是他的狗,我心甘情愿奉他为主,有问题?”
沈梵不可置信,“你!”
“大人还是安分些好,一会把他们都吵醒,要堵的可就不只我这张嘴了,你会更难办的。”
鼻腔轻哼,钱卫张开双臂指节回勾,眉稍挑得更高,“来吧,要是怕摔倒,就跳下来,我接你,保证你安然无恙。”
沈梵僵在原地,脸色白得厉害,没发觉自己掌心指尖都被蹭破表皮,丝丝鲜血渗出,痛感袭上大脑的同时,刷啦一声,一条粗绳甩出,将自己右臂紧紧缠绕,再一拽,他便脚下失力,掌心伤口更深,齿间闷哼一声,再也支撑不住,又被牵引着腾空跃起,往院中去。
“你放开我!”
这绳子韧性很好,任他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急得大吼一声,“钱卫!”
钱卫就在前方,充耳不闻,一脚踢开正门,直到腿脚攻击袭来才回头,几下利落躲过,手上快速绕绳,将人捆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