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墟洞本就靠舛神之眼支撑着,神物被盗后,便勉强靠着借力符支撑。
如今,作符之人神魂俱灭,符咒失效,幽墟洞自然免不了坍塌。
悬石上的符咒如冰面般寸寸开裂,赤红的笔触嘶鸣着被黑暗的爪牙撕裂,脚下的地面也开始剧烈震颤。
洞顶的岩层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细碎的石屑簌簌往下落,整座石洞像是被抽走了骨架,不过眨眼功夫,拳大的石块便接二连三地坠下,耳边是下落、撞击的轰鸣,漫天灰雾。
碎石与动荡中,花朝紧紧握住牵着的那只手,大拇指硌着的骨节微微发疼。
严无烽心中没由来地闪过一丝酸涩,手也不自觉地攥紧。
风吹动衣袂,灰尘遍布周遭,又被裹挟向后。
【为师为你赐字叠林,望你往后行事端正,德才兼备。】
【作为国师弟子,亦是下一任国师,你要做到宠辱不惊,一无所系。君子之交淡如水,莫与他人小汤圆过分交往,须知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龙斗是个急性子,料想与你也不是一路人,以后少来往为好。】
【刚才那花朝,看起来也是个鲁莽性子……】
师父的教诲如洪钟大吕,在耳畔反复回响。严无烽心神一颤,下意识地轻轻松开手。可他指尖刚要抽离,换来的却是更紧的反握。
手心交叠,浸出一层薄汗,女孩的手要更小些,大概因长年练刀,掌中有层薄茧,虎口处更明显些。
“有水气。”严无烽微微侧头道。
石洞已然全盘崩裂,脚下尽是碎裂的黑石,尖锐的棱角硌着鞋底。两人在坍塌中迷失了方向,此刻已不知身处何处,只能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循着那若有若无的水气,在鬼径的黑暗中摸索前行。
“于赤和淮沙将军呢?”花朝不动声色地抽出手,问道。指尖在掌心残留的温度中轻蜷,她故作镇定地问道。方才相握不过是绝境之中的本能,如今稍稍安定,倒显得逾矩。
严无烽只觉手中一空,心中似乎也空起来,他摩挲起手指,另一只手揉揉太阳穴。
师父让自己与外人保持距离,自己竟贪恋这一瞬的温度。
二人循着水汽缓缓前行,却见前方衣袂飘动。
修长的身躯裹在素白的衣裙中,极为单薄可怜。
一双雪亮的柳叶眼抬起,竟含有些许水光,恰似月光下揉碎的湖面波纹。
她似乎没有看到两人,只是呆愣地眺望远处,发尾的烟雾缥缈得快要被吹散。
花朝认出这是幻境中所见到的严倾烛,偷瞄一眼严无烽,见他神色如常,暗暗舒了口气。
这母子二人可千万不能相识,盛中国师弟子和高炎血脉本就悬殊,一旦相认,严无惮该怎么处理自己的身份?又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亲缘?
——焦水流去,情随去,他生莫听,卿卿语。
歌声中,有高炎曲风的开怀,又有郁结于心的难以割舍。
严倾烛站起身来,脚步虚浮,晃晃悠悠地向前踉跄几步。她望着远处的虚空,唇边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带着几分释然,亦带着几分悲戚。
突然,她向前一跳,明明是黑色石地,却若无阻,隐没了他的身躯。
花朝不假思索地跑去,走到严倾烛方才起跳的地方。
她盯着有些潮湿的、反着光的黑石,道:“这应该就是焦水源头了吧。
她伸出一根手指探去,手指隐没在黑石中。
严无烽在她身边站定,低头看她,轻声询问:“要跳吗?”
花朝点头,下一瞬,已如严倾烛般消失在石中。黑石表面又轻颤一下。
严无烽在原处笑出声来,抬手看着自己的手掌,才抬脚踩入石中。
……
花朝缓缓睁开眼,身边是低矮的野草,有些已结上了饱满的草籽。
她坐起身来,择起一把草,秋日的水分描摹上她的掌纹,湿意微凉,恍如隔世。
身侧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是严无烽也醒了。他仰面躺在草地上,睁着眼呆滞地盯着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远处,一块青灰色的石碑立在草丛中,碑上刻着“舛神山”三个大字,字体苍劲有力,只是碑身早已爬满了厚厚的绿苔,似在那里孑孑伫立了千百年,为等行人前来问句“归途何在”。
巍峨的封神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与他们遥遥相望。
“于赤还在里面。”花朝话语间带了些笑意。
严无烽收回目光,侧头看她,唇边勾起淡淡的弧度:“那就让他自求多福吧。”
……
花朝和严无烽在南炽待了几日,想将于赤等来。
没曾想,没等来高炎的于分将,反而等来了高炎的巡军大将军关焇。
“在下高炎巡军大将军关焇,护送叠林公子和花分将前往王宫。之前高炎疏忽,没有保护好二位,二位担待。”说话之人年近半百,眉相深邃,皮肤是被烈日晒出的古铜色,一头暗金色卷发被束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