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自己踢出去了?”
“哎呀,我们学语言的不一样。”冯勉摆手。“在华人街碰上了,吃个饭?”
云帆扬抬脚,风从他敞开的领口灌入。
他说:“走吧。川菜吃不?”
“当然吃,我最近嘴里也淡出鸟了。”
“刚导航了一家在附近的,找找应该就看到了。”
距离上次见冯勉已经过太久,除偶尔看到对方的朋友圈外,他们没有联系。
几罐客套关怀的啤酒下肚,冯勉捏瘪了一个易拉罐,手背在嘴上一擦,擦掉了酒渍,笑嘻嘻骂:“妈的,云帆扬,你猜后来怎么着?居然还真被我奶中,我爸真带了个孩子回来!把我妈气出高血压,那晚直接叫了辆救护车拉走。”
云帆扬看着对方借酒劲把话说出口。
“李阿姨现在怎样?”
冯勉耸肩,拿起了筷子挑宫保鸡丁里的花生米。
“不怎样。每天给我发小作文,打电话就是哭。”
云帆扬拿着自己的茶,没说话,看对方一颗一颗地捡花生米下肚。
茶水刚续上,捧在掌心里是温的。
冯勉说:“我家的事就你知道,我也只好和你讲。线上说太矫情,线下又没理由约出来见。”
他把宫保鸡丁的花生米挑完了,然后又开罐酒。拉开拉环的瞬间,白色泡沫从瓶口涌出。
“你让我当会儿鸵鸟吧。”冯勉苦笑道,“什么也别说,我知道该做什么。我不恨我爸,我恨他做错的事。我也知道,我妈为什么那么喜欢你了,谈起你时总在夸你。”
冯勉停下来,喝了几口酒,低头用手背抹了把眼睛。
平静好后,他低头,轻声说:“她应该也是想有一个,不管不顾保护她的儿子,这样她可以不用那么辛苦。”
冯勉一脸羡慕地看云帆扬。
“云仔,你真挺幸福。你家人都爱你,你就是网上说的,在爱里长大的小孩。”
云帆扬也看他,垂着眼,淡淡说:“你也很幸福,你的爸爸妈妈都在。”
“他们是都在。我的家,却还是要没了。”
梳了头成熟背头的发小说着,抬手捂住双眼。
他抿着嘴缓和半天,放下手的时候,眼睛通红地望云帆扬,问他:“你后来,没了阿姨的日子是怎么的?”
被问的人想了想,回答:“是想念她,然后继续生活。”
冯勉:“我想象不出。”
云帆扬说:“说明你从没想过有天她离开。”
不列颠在十二月初头下了一年的初雪,让所有远道而来的异乡人猝不及防。一场雪下了一整天,屋顶和街道被白雪笼盖,夜晚的路灯灯光变得昏暗朦胧。从同学家派对里出来的人走在撒满融雪盐的道路上。当他站在灯光微弱的地方抬头,发现今晚的星群格外闪耀。
第一学期课程结束,所有考试留到从圣诞假期回来后第一周。要回家的人早早返程,留下的开始轮流在寝室和别墅里办派对。虽然云帆扬在派对上滴酒不沾,但游戏手气很好,被同学喊着一直从圣诞节前夕参加到跨年当晚。
跨年夜的派对在一个本地同学家里。连着几个和他玩纸牌输了的同学脱掉西装,跳进热气腾腾的泳池。游戏气氛被炒高,他喝下杯冰凉气泡水,在跃跃欲试的挑战声中,借上厕所的名义退到二楼角落。
结伴的男女从他面前过去。云帆扬背过身,掏出外套内层里的手机,手臂撑在栏杆上看消息。
国内已经过完零点,好友和同学群都在说新年快乐。云帆扬先回复了朋友消息,然后随便点开了两个群往上划划,之后才看被他藏起的置顶。
和叔叔的聊天框,消息停在圣诞节那天中午,他和叔叔说圣诞快乐,叔叔给他发来公司楼下的圣诞树,夜晚的玻璃上映出男人穿了大衣的身影。
云帆扬又点开已经保存了的照片,放大到玻璃上。刚刚进卫生间的男女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再次经过云帆扬的背后,有说有笑地下楼。
他退出了聊天框,点进朋友圈,从前往后的给朋友发的跨年动态补赞。
他看到冯勉十小时前发的动态,是张两个人在雪地里的影子照片,没有配文。云帆扬没点开图,直接点了赞。
下一秒,他接到冯勉的语音电话。
“喂,云仔,元旦快乐!我妈突然就办了签证,跟医院请了长假来不列颠看我。你敢信吗,她居然是第一次一个人坐飞机,签证和机票找旅行社办的,临上飞机了才和我说她要来……”
「谢谢你啊,帆扬。」
「不用谢,阿姨,元旦快乐」
「你也元旦快乐。阿姨带了些特产,到时让冯勉给你带去。」
「谢谢阿姨」
「是阿姨要感谢你,幸好有你和我说冯勉的事……等你回了江城,来家里面,阿姨再给你做拿手菜」
云帆扬回完消息,又点开那张圣诞树照片。
楼下的音乐从劲爆切换到轻快,欢呼声时起时伏。许多人聚集到客厅,一朋友抬头见云帆扬还趴在栏杆上看手机,于是喊他:“嘿,Yun!马上要倒数了,快下来一起!喔,你的宝宝饮品呢?快点趁倒数前续上吧!”
云帆扬在栏杆边站直,向对方举了举手里还有半杯气泡水的酒杯,回:“稍等,我有通电话。”
对方也举杯示意,笑道:“千万别错过今晚的烟花!”
“放心,不会。”
朋友转身加入了身后的群聊。云帆扬转身背靠栏杆,喝了口气泡水,退出手机显示的照片,往上滑近一个月的聊天记录。他们通话时长通常不满十分钟,通话结束后,会有整整一天的沉默期。
冯勉发来李彩霞在他学生公寓里做的一桌跨年晚餐,同桌的还有和他同楼层的中国室友。
云帆扬随手回了个点赞表情,退出软件,斜靠在栏杆边的墙壁不知想什么。周围分明很吵,他却好像能听清手腕手表的秒针一格格的挪动。
此时在格林尼治标准时间内,12月31日,夜晚11点55分。与国内八小时时差,国内1月1日,上午7点55分。
他在57分的时候又点开了那张照片,反复放大,想要更加看清照片内容。
59分,秒针走完半圈,没忍住的人终于发出通话请求。今天虽然不是周六,但今天是个特殊日子。
楼下开始从十倒数,电话那边在响了三声后接通。
楼下已经数到“一”,云帆扬赶紧和电话里的人说新年快乐。
云帆扬没听手机的那边耳朵听到楼下开了几瓶香槟,嘶啦的气泡声跟派对的口哨和嘟嘟的喇叭混在一起,“Happy New Year!”的欢呼掀翻屋顶。所有人都在热烈庆祝新一年到来,有人冲出了客厅,将自己摔进水池里掀起巨大水花。
而他在听手机的右耳自主屏蔽了这一切。能听进的只有手机里浅浅的呼吸声,以及对方的:
“扬扬,新年快乐。”
透过走廊上的一扇窗,于是留在二楼的人便看见了在外面绚烂绽开的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