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迁看上去恨不得从屏幕里钻出来,顺着网线来打人。
他在视频通话中,指着通话另端的人,咬牙切齿地拷问:“你怎么回事?不说去几天潮阳就回了么?我都大老远从辽城过来了,结果你小子给我跑辽城去?我说你跟我玩躲猫猫呢是不?”
已经站在冰天雪地北方室外的人,身上裹着厚重的大棉袄,戴着皮手套,抓着自己在室外冻得直线掉电的手机,尽量将镜头对准自己脸,让对方能看到自己只要一开口说话,就能在空气里肉眼可见的二氧化碳。
他摘了一边耳罩,以便听清好友在讲什么。
云帆扬说:“我现在不在辽城。”
“方朝不说你到辽城去么?”
“昨天上午在,下午走了。”
“又上哪去?”
他抬眼看了看远方和近处一般白茫茫的景象,原地在铲过雪的石头路上跺两下脚。
昨晚他们来时还在下雪。第二天睁开眼,入眼的便是与漆黑夜晚既然不同的雪白。
云帆扬:“在郊外的一个庄子里,滑雪。”
“靠,挺会享受的你。谁跟你一块儿在啊,要不哥们提前回去找你?”
“跟我叔。他来谈公事。”
“也是。在这种旅游旺季跑过去,不跟高叔的话你肯定不去。”杨迁一听就释然了,收起了方才狰狞的表情,羡慕感慨地说道,“哎,又被你蹭到公费旅游机会。我这次回恒川,我爸妈都不给报销机票的——那我在恒川还碰得上你不?十五前就得回去。”
云帆扬仔细想了想,才回答:“应该可以吧?我们过两天就回。我叔还要回去开会。”
对面人不禁发出感叹:“这当老板啊,也不容易,大过年还要出差咧。幸好还有家属随行。”
听的人垂眼,转头看了眼身后不远处的木屋。木屋的一面窗户拉开了窗帘,但因为反光,看不到里面景象。
这个度假山庄的仿木屋设计都相差无两,独栋独栋的,立在彼此的不远处。时间不算早,但室外只有云帆扬一人。附近的其他两个屋子窗帘紧闭,雪地里也没有很多脚印,雪洁白蓬松得好似泡沫与羽毛。
“太冷了,我不和你说了。”他收回目光,重新看着手机里的好友说道。
杨迁:“你就不能在屋里和我打电话吗?干啥跟偷情似的跑外面打。”
云帆扬解释:“我叔在开视频会议。我没带耳机来。”
杨迁疑惑问:“你们住的不是套房吗,你把门一关不就完事了?”
“可你嗓门大呀。”
他说的语气理所当然,对面人先一愣,然后一声“我靠——”
云帆扬:“就这样吧,闲话留着等我回了再说。拜拜。”
杨迁赶忙问:“我这还等得到你吗!”
“等得到。”
屋里是与屋外截然不同的温度。云帆扬一回到暖气充沛的室内,没等脱鞋,先在玄关摘了耳罩和手套,然后往手心里哈两口热气,抬起手,捂住刚才一直露在外面,已经冻疼的一边耳朵。
在等待耳朵找回知觉的时候,他转头往屋内看,视线越过布置温馨的客厅,落到其中一间紧闭的卧室门上。
这扇门应该在早上八点,工作人员送早餐过来的时候,曾被打开过。之后等他起床,里面断断续续传出说话声。
云帆扬自己的房间在它隔壁,穿外套出门接电话的时候太着急,房门大敞,里面被堆到了床角的被子和摊开在地毯上的行李箱,以及地上散落的购物袋,被一览无余。
在家里和在学校住时,他都没这么乱过……只是那些落地辽城时,立马进商场买的那些毛衣羽绒服滑雪服等,北方之旅必备的装备,大包小包地提回酒店后才发现,从潮阳一路带来的行李箱根本装不下。
于是还买了一个新箱子,专门为他们装北方之行的装备。昨天晚上办理完入住手续进屋之后,他先把自己的,从里面挑了出来,堆在自己压根不能合上的行李箱上。
其实箱子也不过是摆在敞亮的客厅,云帆扬用的一半空间已经空了,属于叔叔的那一半,仍填得很满地静静躺在那里。
云帆扬在大门口脱掉雪地靴跟羽绒服,换了拖鞋,轻手轻脚地回自己房间。
他刚脱了毛衣和外裤,正打算一次性一起扒掉毛裤和秋裤。裤子脱完一条裤腿,近在咫尺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叩,叩,叩。
听到门外有节奏的三道指关节叩击声,屋里的人愣住一秒,然后边赶忙喊“等下”,边手忙脚乱地又把刚脱下的裤子全部套上。
叔叔穿着反季的休闲衬衣站门口,再度抬起的手,在门打开,青年出现在门口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放了下来,回头看了看客厅里的餐桌方向示意,问道:“早餐没吃?”
“还、还没!”在有暖气的室内这样穿,没一会儿就感觉到热。他反手把自己扎在了裤子里的衣摆扯出来,也撸起保暖内衣的两边袖管。
叔叔问:“等会儿去滑雪?”
“嗯……”云帆扬想了想,答,“等我手机充会儿电吧。这里应该有直接到滑雪场的车吧?”
叔叔说:“我开车。”
“开车?”
云帆扬一开始因为开门时距离太近,所以到处乱飘的视线,终于落到面前人身上。他的目光滑过对方的西装裤和衬衣衣领,向上挪移,对上了视线,反应过来,问:“叔,你的工作忙完了?”
“没什么要紧。”堵在门口的人终于后退两步,让出空间,说道,“你吃完饭,我们出发。”
“好。”
云帆扬跟在叔叔的身后向餐桌走。叔叔先他一步到餐桌旁,揭开了餐盘上的保温盖,碰了碰碗壁。
“冷了,让他们再送份新的。”
吃完早餐后他们出发,雪场上已经有不少人。在商场买衣服时,叔叔顺便带他在专卖店挑完了滑雪鞋和滑雪板。云帆扬换好鞋,抱着自己两根细长的滑雪板站在初级道入口,打算等叔叔租好鞋和板后一起进。然而雪场的客流量在逐渐增加,负责疏散人流的工作人员以为他要入场,不等他拒绝,就把他往里边推,于是他直接就和一群屁股上垫着乌龟垫的初学者们一起进入了初级道。
“……”
初级道出口在入口的正对面,要穿过整场才能抵达。初级道的出口正对中级道,再回来便又要从场外绕一大圈。滑雪鞋走路非常笨拙,云帆扬选择站在内场边缘继续等人。直到他拒绝掉第六个问“要不要私教”的人,不得不脱下一只手手套,艰难地从滑雪服的内侧口袋里把手机掏出来,给叔叔发一条消息,告诉对方自己先入场玩了,然后再重新收好手机,戴好手套,穿上滑雪板,戴上护目镜,抱着来都来了的念头,缓缓滑进初级道找感觉。
南方从不下雪,当年第一次跟随叔叔到北方,目睹天然雪场的白皑皑一片时的云帆扬,觉得地上每一片大自然赠予的雪花都是神圣的,陡峭的山坡更是要征服的对象。于是,摔了几个跟头,终于跑上高级道,在紧张和兴奋中,完成人生的首次冒险。
但现在有太久没滑,早已记不清第一次滑雪时总结出的动作技巧,所以和场内其他磕磕绊绊的人速度没什么两样,与大爷遛弯也一般无二的,两手背在身后,慢吞吞地向前滑行。滑到出口了,又抓着绳索,重回初级道坡度最多只有10度的小坡坡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