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奶奶她不在家。”
初中三年过太快。
中考结束后,一如既往的,帆扬带上行李到潮阳住一月。
他扒在小院的铁门,往里瞧了又瞧,终于确认屋内无人,失落地坐到自己的行李箱上,眼巴巴看叔叔。
潮阳的热气在他出车站时便感受到了,身上的衣服已经汗湿。叔叔却是不易出汗的体质,身上的衬衣只是简单撸起了袖管散热,面上干燥,戴着墨镜,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不像帆扬,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滚,连头发丝都在滴水。
汗水滴到眼睛里难受,帆扬甩了甩头,想撩起衣服擦一擦汗,但还是忍住了。
叔叔在小院的围栏前来回走两趟,然后,从其中一个菜篮底下摸出串钥匙。
帆扬惊讶地张开嘴。
“他们有时,会把钥匙放在里面。”叔叔边解释,边打开了小院的门。
奶奶家的小院在今年春天种上了蔬菜,还找邻居帮忙搭建起了简易的温室房。奶奶哼着潮阳小曲从外头回来,看见在屋里的他们,一愣,问:“你们翻进来的呀?有没有把我种的菜踩烂啊?”
帆扬叫住转身要到院里看看的奶奶:“没有啦。是用了篮筐里面的钥匙。”
“噢,是你阿公的那把。”
奶奶拿起门口五斗柜上的钥匙看了看又放下。
“小扬收着吧,拿着用。”
进屋后简单降了降温,但实在受不了身上黏糊汗液的帆扬恢复了被太阳晒蔫的精神后,立马翻开了行李箱,拿上衣服去洗澡。等他换上专属于潮阳夏日的凉快背心跟裤衩,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正擦着头发时,听见门口的动静,帆扬连忙放下毛巾跑出来。
“叔叔,你要走了吗!”
院子里的人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他。
帆扬刷着拖鞋追到人面前,急冲冲地跟人说:“我刚刚忽然想起,我游戏机昨晚充上电后,今早出门前忘拔了!”
叔叔点头:“我回去后帮你拔。”
帆扬的眉宇舒展,笑着应声:“好~”
叔叔问:“还有其他吗?”
“暂时想不到。你不留下来,吃了饭再走吗?”
“工作上有点急事要处理。”叔叔说,“有事和我打电话。有忘带的东西和我说,我寄过来。”
“好。”
“我走了,小扬。”
帆扬于是挥挥手,热情送别。
“拜拜叔叔!”
不出意外的话,下一次跟叔叔的见面就是在八月初,或七月尾的某一天了。他的又一个七月属于潮阳。
帆扬在潮阳的时候总会很忙。
奶奶的蔬菜园里还没长出能吃的菜,所以早晨,他陪奶奶出门吃完早茶,要再逛一趟集市买菜。
但那菜园种下的蔬菜品种也真不少。奶奶把能买到的种子都种了点,每天都精心照料着。只是长出的新叶子总是被虫吃。菜园主人不愿意往自家菜上喷农药,就派孙子蹲菜地里用个细长的镊子捉毛虫。不喜欢近距离接触软体生物的帆扬被恶心一周后,彻底适应了,捉下来的虫子都装进玻璃罐,送给养鹦鹉的花婆婆当饲料。
奶奶的隔壁邻居李伯今年又养三只小三花,整天跟在狸花和橘猫的屁股后头到处乱晃。有天有一只不小心爬进帆扬房间的窗户,跳到书桌上;被喂了片牛肉干后,成为常客,还喊上了自己的姐妹跟老大。把新发现的秘密基地不见外地当作自己的午休区,隔三差五地在午后来造访。
去年的暑假,奶奶一固定麻友生病住院。在三缺一的情况下,帆扬于是跟随三位老前辈学会了搓麻将。每当输太惨时,就会被做上家的奶奶喂牌哄一哄,生怕他不玩。
而这个夏天,奶奶又有了新活动——每周一、周三和周五的傍晚,吃完了晚饭后,帆扬陪老太太到河边的榕树下,充当个业务生疏的舞伴,和一群老年人跳舞。
潮阳夏日的晚风很温柔。跳完舞,又被塞一满捧荔枝的他坐在河畔边,听蝉鸣,看面前拥着月光、缓缓流走的河水,咬开了晶莹剔透的荔枝肉。身后时不时响起长辈们聊到某件趣事时发出的开怀笑声。
七月份的最后一个周三,下午忽然下起雨。
小三花进屋时浑身湿透,帆扬随手抓过自己的浴巾给它裹上,然后带它到浴室里吹干毛发以免着凉。
出其不意的雨越下越大,直到晚上也没有停。收拾完碗筷,帆扬抱着熟睡的三花猫,坐在客厅大门敞开的门槛上,边听耳机里的英语课文边观雨。
他有点太专注,以至于身旁坐了个人都不知道。对方叫他两遍,他才若有所觉地侧过头看去。
“小扬啊,看。”
帆扬连忙摘下耳机,疑惑地看奶奶。
奶奶手里拿着块红帕子,笑眯眯地看帆扬。
她说:“阿嬷啊,会仙术。”
帆扬先一愣,接着有些哭笑不得。
“阿嬷,我十六了。”
奶奶神神秘秘地朝他眨眼。
“瞧阿嬷给你露一手。”
然后便将那红绸帕展开,覆盖在了捏成拳的左手上。
“看!”
她突然一下揭开,展示出红帕子底下,摊开的手掌心里的两颗姜糖。
示意帆扬拿走一颗,她将另一颗放进自己嘴里。
奶奶咬碎糖,怅然道:“我以前,变给你阿爸看,你阿爸每次都把掌心拍得很红。”
帆扬含着姜糖,捧场地鼓起掌。怀中的猫甩了甩尾巴,换个姿势后又继续毫无防备地睡去。
奶奶从鼻子里哼气一声,说:“他才不是觉得我厉害呢,那猴仔只是馋我手上的糖。”
帆扬听得笑了笑。
奶奶也跟着笑。温柔慈爱的目光落在帆扬的脸上,目不转睛地看了会儿后,轻轻儿地离开,停在了小院里,正被雨水不断打湿的菜叶上。
“小扬想听,自己阿爸的故事么?”
“嗯。”
奶奶平时会在电话里讲身边的事:张伯家的儿子被女友甩;王姨的女儿要出国但钱不够;深更半夜的猫叫春吵得她睡不着,说迟早有天要偷偷把猫都抓了送去变公公……奶奶好像不喜欢陷入回忆,她很少主动讲。帆扬问过几次后也不问了。他会自己翻自己正住的父亲房间里的遗物,把爸爸从少年到青年时留下的笔记都看一遍,记心里,一点点与从妈妈口中听到的父亲拼凑上。
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小时候喜欢爬树,在树上捉知了;和一条街道上的小孩比谁尿得更远,每次都骄傲地在日记里写自己是最终的冠军。父亲不怕虫子,他甚至会捉了毛毛虫养在瓶子里,等在路上碰到欺负女生的家伙,就抓一把往人□□里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