帆扬上初中后，叔叔会在玄关鞋柜上方，放钥匙的篮筐里留散钱，以保证帆扬有钱自己买学习用品和课辅资料。周五通常会多放几张大面额，方便帆扬和同学们出去玩。

篮筐里的零钱总是会有很多，因此除学校里发单子要收的费用外，帆扬没找叔叔当面要过钱。就算有什么缺的——比如新篮球、羽毛球拍、溜冰鞋——细致入微的叔叔都会比他先注意到，然后悄无声息地把一切安排好，等帆扬要用时，才突然在家里发现它们存在。

由于少年人的个子噌噌在长，很多衣服和鞋都小了，帆扬15岁生日这天正好是周六，叔叔带帆扬去商场买衣服。

在学校里都穿校服，少年对穿着没太大要求，监护人买什么便穿什么。叔叔带他进几家男装店试衣服，叔叔挑什么，帆扬就试什么。试到最后，来来回回换累了，叔叔问他喜欢哪些时，帆扬穿着挂吊牌的工装裤抱膝蹲地上，蔫蔫地说自己都行。

只有逛到鞋店，少年才有点兴趣，被摆在显眼处的新款球鞋吸引得眼睛一亮，走近了上手摸。

“拿41码，谢谢。”叔叔对走来的店员说道。

店员拿着鞋盒出来，帆扬迅速踢掉自己脚上的鞋换上，站起来走两步。

“怎么样？”叔叔坐在软椅上看他。

帆扬低头看自己的脚，皱了皱眉，不知道怎么描述。想了想，犹豫地说：“好像有点宽了。”

叔叔起身过来，半跪到帆扬旁边。先捏了捏新鞋的两侧，然后将食指伸到帆扬左脚的鞋后跟。

“往前顶。”

帆扬照做，努力把脚顶到前面鞋头。

“大了半指。试试小一码？”

“好。”

叔叔将手指抽出来，直起身。

“麻烦拿40码，谢谢。”

店员拿来40码的鞋，帆扬试了后，一脸为难地看向叔叔。

“还是感觉宽……”

叔叔看了看他脚上的鞋。

“这款的设计如此，你的脚太瘦。不习惯的话，看看其他款，小扬。”

最后试来试去，帆扬选了双和去年买的鞋版型一样，只有尺码跟颜色不同的运动鞋替换掉自己穿得挤脚的旧鞋子。

本以为今年的生日礼物就是这些拎在手里的新衣服新鞋了，以及晚上一顿清汤拼红油的鸳鸯锅。然而等帆扬跟叔叔回到家，叔叔用钥匙打开门后让他先进家门。帆扬摸黑打开了玄关处开关。在灯亮起的瞬间，端着生日蛋糕的郭辰哥忽然从厨房里冒出，冲他喜笑颜开地喊：

“Surprise～小帆扬，生日快乐！”

帆扬惊得手里的购物袋差点掉地上，连连后退两步。

关好了门的叔叔在后边扶住他。

“茶几上的东西是你的。”叔叔说，“小扬，生日快乐。”

帆扬下意识地顺着看去，然后一眼认出了茶几上那盒子，是这个月刚刚发售，自己和方朝在旗舰店里试玩过十分钟的游戏机——

！！！

他激动得想要跳起。立马扔掉了手中东西，转头扑到叔叔身上猛亲一口。

“哇噻！我爱死你了叔叔！”

叔叔被亲得一愣。

少年亲完便撒开手，转而扑向了自己的游戏机。

“欸欸，还有我呢，帆扬。”郭辰说，“是我托关系抢到的这最后一台！”

——

期末周结束，迎来大学里的第一个长假。

为错峰春运，离家远的夏晓声跟陈楚一考完专业课的最后一场试便赶紧跑了，寝室里只剩倒霉地没买到春运车票的高宇，和压根没意识到还要提前抢回家高铁票的云帆扬。二人相伴到腊月二十七，高宇的父母从邻省开车来江城，把高宇接回家过年。

送走高宇，寝室里便剩云帆扬一人。他的航班在第二天下午，行李已经收拾好，只有个小登机箱。恒川的天不会比江城冷，家里什么都不缺，登机箱里也就只是装着些他带给朋友们的手信。

考完试以后的十来天，云帆扬都过得恍恍惚惚。篮球打着打着，突然仰望天空看着月亮发呆，被队友的传球砸中脑袋；吃饭吃着吃着，咬碎了几颗花椒，被麻到感受不到舌头，喝两杯水也没缓过劲儿。

飞机在腊月二十八的夜幕降临时，落地恒川的机场。关掉飞行模式的手机有了信号后，立马收到好几条消息，其中一条由接他的人十分钟前发来，说自己已经到了。

云帆扬回完个“OK”表情，跳到其他的群聊页面，翻看那些疯狂艾特他，问他什么时候出来见面聚餐的群消息记录。

飞机还在缓慢滑行，他在群聊天框里输入完两个字，屏幕上方弹出条新消息，是叔叔发来一张图片。

打字的手指在屏幕键盘上顿了顿，默默删除了文本框中的俩字。云帆扬点开消息，看到是张机场内的照片。

照片中没有主体，拍摄的人只是对着接机口方向的随手一拍。镜头轻轻松松越过前排黑压压的头顶，照见暂时没人出来的出口大厅。

“……”

他忽然对即将到来的，分别四个月后的见面，有了心脏怦怦乱跳的实感。

第一次跟对方分开这么久，随着回恒川的日子将近，上一个大一的寒假是如何在冷战中熬过的景象时不时出现在脑海里。那一直笼罩在心头的、恍如隔世的感觉，伴随飞机的停稳，安全带指示灯熄灭，飞机上的乘客陆续起身拿行李，而他额头仍抵在冰凉的飞机窗户上，看外面飞机跑道上亮起的灯光，意识到对方此时就在接机口等待自己出现——悬在心尖上的石头悄悄然落地。

等大部分乘客都走了，云帆扬才闭一闭眼，呼出口气，解开身上的安全扣，起身搬下自己的行李。

“叔叔！”

云帆扬第一眼就瞧见在接机口前的身影，不自觉加快脚步，扬起了笑容，朝对方挥手。

对方穿了件卡其色风衣，里面是眼熟的深色西装，像直接从公司会议上过来。

叔叔也一眼发现了他，抽出大衣口袋里的手，绕过前排等候的人群，大步流星地向云帆扬走来。

叔叔的目光将他上下看了遍，多在云帆扬的脸上停顿两秒，然后收回，接过他手中的行李。

“小扬，饿了吗？”

叔叔拉着行李箱引路往室内停车场走。云帆扬抖了抖身后的卫衣帽，快步跟上去。

“饿死了。飞机餐真的好难吃。”

“已经和老板订好菜，是你常吃的几道。”

云帆扬：“我现在最想吃烤鱼。”

叔叔说：“有。”

叔叔的车停在了靠近电梯的区域，他们很快找到了车前。叔叔打开后备箱放行李，云帆扬站在车旁，在后座的车门和副驾驶门之间犹豫不决。放完行李的叔叔绕过来，顺手帮他拉开副驾驶的门，自己也上车发动。

云帆扬咬了咬嘴唇，慢吞吞地坐上叔叔的副驾驶座。

“今年老板不提前放假？”扣上安全带后，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刚才话题。

对方挂档位启动车，将车开离车位。

“明天歇业。再晚回一天，你就吃不上了。”

“很赶巧。”云帆扬说。

从下飞机到离开机场并没花太多时间。当车驶上通往市区的高速公路，夜色尚浅，点亮的路灯化为星星跟月光，世界是静谧的蓝调。

叔叔的车上没有车载香薰。空气流动会儿后，刚上车时车内的清冷渐散，能闻到若有若无、家里洗衣液的味道。

云帆扬靠在椅背上，听仪表盘的滴滴声，歪头看窗外星光点点的风景，余光总能轻易扫到旁边人的衣袖，和掌在方向盘上的手。

原本在聊着些很随意的话题，关于新体验的大一生活和自己的专业课程。可由于早晨为了收拾宿舍跟行李，起太早，他这会儿有点犯晕。于是慢慢闭上眼，打算闭目养神一会儿。

空气安静了半响，一只温热的手覆上他额头。

云帆扬一惊，睁开眼，扭头看去。

在开车的男人收回伸出的右手，侧过头来看他。

“小扬，不舒服？”

云帆扬：“……不是，就是有点困。”

叔叔说：“拿后座的衣服盖上。”

云帆扬摇头，重新在副驾上坐直。

“算了，我不睡。现在睡着，到晚上就要熬夜。”说完，打了个哈欠。

叔叔看看他，随后在注意前方路况的同时，腾出手从储物箱拿出盒糖，放到云帆扬的手中。

云帆扬往嘴里扔了两颗提神醒脑的薄荷糖，之后自己把糖果盒放回到储物箱里。

后视镜的下方挂着他很久以前送的挂件。云帆扬将硬糖咬得脆响，倾身凑近看挂件上的那只羽毛光泽亮丽，长得肥嘟嘟的雪鸮。

他拨弄两下猫头鹰的脑袋。原本在正视前方的猫头鹰立马转过来，瞪着双狭长的鹰眼看云帆扬。

于是云帆扬又戳它鼓鼓的肚子，把猫头鹰戳得在半空中一晃一晃。

“学校的寒假放到什么时候？”

“差不多到元宵节。”

云帆扬下意识说早一周。

他目不斜视地看雪鸮挂件，与雪鸮锋利的眼睛默默对视。

叔叔说道：“郭辰说，初四那天带你去钓鱼。”

云帆扬想也没想地点头。

“好啊。”

“或者，和我一起先回潮阳。”

“……我想和郭辰哥一起去钓鱼。”

叔叔打转方向盘，汽车在一个弯道后驶离高速路段。

他们终于进入市区，开上熟悉的回家路。街道两边已经挂上灯笼，让城市拥有了年味。

“我给你订初五到潮阳的票。”

“嗯嗯。”云帆扬点头。

十分钟后，可以透过车窗，看到家的方向。他想到了什么，转头问叔叔：“叔，你明天去公司上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