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椿和已经三天没洗过澡了,他拿水帮赵元青擦身后,自己迅速用剩下的水也胡乱抹了抹,穿好衣服帮她轻柔地按着额头,“还疼吗?”
赵元青摇头,“没感觉了,只是头有点胀。”
他刚要俯身亲吻她的额头,门被轻轻敲响了。
二人对视一眼,燕椿和按住她去开门,门外是脸色惨白的樱子,她低低道,“能借……借些水吗?宏君有些发热。”
说罢拿出了碗。
燕椿和的目光落在尺泽樱子手中那只粗糙的木碗上,又缓缓抬起,看向她那张刻意维持着柔弱与惨白的脸。
夜风从门缝钻入,吹动他未完全束起的发丝,带来一丝湖水的湿凉。
他伸出手接过碗。接碗时,他感觉到樱子把一小包纸包着的东西,塞进了他的掌心。
燕椿和轻轻点了点头——又缓缓摇了摇头,“请你不要再来了。”
他把碗还给了樱子。
碗还了,那包东西,他留下了。
樱子只是对他笑了笑,然后拿着那只空碗转身没入冰冷的夜色中。她的脚步很轻,脸上没有任何被拒绝的懊恼,反而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凉的弧度。
她回到那个简陋得可怜的窝棚。武井宏正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盖着些乱七八糟的枯草和破烂兽皮,因鼻梁断裂的疼痛和失血而昏昏沉沉,发出粗重又不平稳的呼吸声。那碗被燕椿和拒绝的水,他自然是一口也没得到。
“宏君?”樱子蹲下身,声音是她一贯的柔弱,甚至带上了一丝焦急,“你还好吗?还是很痛吗?”
武井宏勉强睁开肿痛的眼睛,模糊看到樱子担忧的脸,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声。他想说话,但脸上的剧痛和一种莫名的虚弱感让他发不出清晰的声音。他只觉得浑身发冷,头也越来越沉。
“没事的,宏君,会好起来的……”樱子轻声安慰着,伸出手,似乎想替他掖一下“被子”,指尖却不着痕迹地拂过他颈侧。
她的触碰冰凉,让武井宏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
“冷吗?”樱子像是才发现,语气更加担忧,“这样不行……得想办法让你暖和起来。”
她站起身,在窝棚角落里窸窸窣窣地翻找着。她翻的是自己的背包——一只七十五升的专业级户外背包。她选了注射类麻醉药、袖刀、钢琴线、用来捕猎的陷阱夹、足够保暖的衣物以及食物,还有一把刚好能收进这只背包的长斧。
宏君很优秀,他们是情侣,从前度过了大大小小的鬼怪类型副本,可在这个副本中,他太让她失望了。
这并非一时上头的抉择,而是理性分析过的:那个男人会钓鱼,生火,他并不弱;而她会阵法,她可以很好地继承那个女人的位置。
更何况……她还会用刀。
有脚步声!她猛地回头,看见了月色下的男人,他仿佛是从月华的精华中凝结而生的精魂。
夜风拂动他未束的墨发,几缕发丝贴在他冷白的颊边,与肤色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宛如名匠倾尽心血在雪白瓷胎上绘出的墨线,既脆弱又带着某种永恒的意味。
那是一种东方古典韵致中极致的清冽与柔和。下颌的曲线,颈项的延伸,都蕴含着一种即将破碎、又或是即将羽化登仙般的缥缈美感。
那是一种令人屏息的、近乎暴力的美。是一种阴翳的、静寂的、带着死亡芬芳的官能性诱惑。在月华的加冕下,他呈现出一种神性的特质。
他的美是如此的剔透,如此的不合时宜,以至于周遭的黑暗与即将发生的死亡,都仿佛成了供奉这份美的祭品与陪衬。
他手中捧着清水递给她,微微带着局促和紧张道:“她……她睡了,这是水,请喂他喝些吧。”
樱子臣服于他的美貌,战栗于他的美貌,她起身接过水,喂宏喝了些,如同木偶一样等待他下一步的指令。
可她又觉得那美貌唾手可得,她想要亲手将其玷污、折断。如同面对庭院中一夜盛放却注定凋零的垂枝樱。
那个男人突然亲切而可爱地笑了一下,“请把碗还给我吧。”
于是樱子就起身,把碗递给他。
“我姓赵。”他极快速地说了句含糊的话,然后匆匆离开了。
月光下他的影子仓促而慌乱,让樱子露出了面对美好事物时才会有的笑容。
她转身拿起钢琴线,在月光下哼着歌曲,那是一首来自她家乡的民谣,是向爱人表达思慕的歌。
樱子的嘴角也微微扬了起来。
她跪坐在武井宏身边,俯下身,声音依旧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宏君,还冷吗?很快……就不会再冷了。”
武井宏昏沉中似乎察觉到了极度危险的逼近,求生本能让他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
模糊的视线里,是樱子那张无比熟悉、此刻却扭曲得如同般若鬼面的美丽脸庞,以及她手中那根缓缓套落下来的、致命的银线。
他含糊发问:“……樱、樱子……为什么……我……力气……”
樱子慢慢把他的头放在膝盖上,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如同母亲安慰着即将远离的游子,“宏君,你不再强了。我们都喜欢完美的东西,或者脆弱而精致的东西,宏君……也是因为这一点爱上我的,不是吗?对于我们的关系来说……我是负责扮演脆弱而精致的那个……可宏君的表现很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