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纵了一夜，醉酒的眩晕和身上各处的酸痛让严羽恨不得就地昏他个七天七夜。

从床下被扯成片的衣服碎渣里扒拉出手机，点了几下屏幕没有反应，他索性把手机一扔，倒回原位看着乾翊的侧脸。

小孩睡着的时候很乖，比他平时表现出来的更要真实，可昨晚的行为让严羽有些意外，不算惊讶，倒像是果然如此。

从小就被抛弃在孤儿院里的小孩子，即使成长过程中遭受其他小朋友的疏远、学校同学的霸凌、社会上形形色色人群的带有各种偏见的打量……哪怕小孩心智坚韧、内核稳重，也不可能做到从一而终的乖巧。

是人就会有脾气，小孩子会哭着闹着要糖吃，被其他小朋友抢了玩具，所谓“外向”的小孩也会毫不犹豫地抢回来，然后顺手推人一把，绝不让自己的私有物被侵占；而那些不善言语、不喜动武、不想惹麻烦的“乖”孩子，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喜欢的玩具被别人拿在手里把玩，大人问了也只是“听话”地回一句：没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呢？只要不是自己真心地想要分享，拱手让人之后，心里也是怨的。

明明我们可以坦然地表达：这是我的。

从他认识乾翊的这几个月，没有见过小孩脸上出现过代表负面的情绪，即使是面孔处于松弛状态，嘴角自然下垂，小孩眼里的明亮和璀璨会让人下意识忽略他的表情，呈现出一种他对你无比顺从的表象。

可事实是，乾翊不是真的五六岁的小孩子，他的喜怒哀乐隐藏在一张成年人的表皮下，旁人看到的只是他作为一个大人对于这个世界的伪装。

兴许是酒精麻痹了他的神智，让他挣脱了乖巧懂事的束缚，展示出带有獠牙的一面——

野性，又极其克制。

严羽凝望着乾翊熟睡的脸庞，手掌相贴，手指穿插直至五指相扣。

目光临摹千百遍，依依不舍地在手背落下一吻，起身，赴一场约。

严羽到的时候正是9:59，不算卡点，也不是迟到，勉强符合他对于守时的道德要求。

坐下的那一秒，他盯着手表，右手随着秒表的走动一下一下点在桌子上，在分针即将抵达12时，对面的座位迎来了它的客人。

“好久不见，严少。”

见惯了对面穿得花枝招展像孔雀开屏一样，猛然见到他穿着黑西装，扎着格纹领带，严羽五官紊乱了一会儿，又看见对面捋了一下锃光瓦亮的大背头，他眼珠往上猛翻合上了眼。

唉，猪也学着剥人皮易容了。

随即一想又不对，好歹电影里是美人画皮，这头猪披上人皮，一眼暴露本性，两眼吓傻众人。

再一眼……再一眼只能画符驱魔，请法师以镇妖邪。

正得意于满分形象的罗苑杰可顾不上严羽心里是如何请神上身，一通操作收服猪妖的，他一只手富有节奏的捋着头发，手心里攒了一层厚厚的油脂，另一只手灵活地打开包，掏出一份文件甩在桌子上，“喏，条件。”

严羽还是第一次见谈交易先出条件不说内容的，但久闻罗家少爷顺心而为，从不按套路出牌，瞥了一眼已经拿出镜子自我欣赏的人，立马把眼珠子移到文件上。

来之前他已经设想了无数个“交易”，无外乎钱、权、色。

严家有钱，不然他也不会被人称为太子爷，虽然严家要破产的消息在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的，但也没见有严氏股东或者职工收到破产公告，更不用说他期待已久的清算组。

虽说正式清算之前还可以申请重整或和解，但他更倾向于严氏根本没有破产的倾向，是有人故意传出的消息。

一个只针对他的消息。

果不其然，文件的第一页就是严氏集团的财报，去年年报以及今年第一季度季报，甚至还有半年度报告需要的一些资料。

“你在严氏安排人了？”严羽问。

不怪他会这么问，任谁看到这种偏保密性文件首先都会怀疑。但罗苑杰可不会傻傻地交出手里的牌，“严少只看文件就行，至于人嘛，你总会认识的。”

严羽在心里暗暗记下了，虽然他对严氏没有兴趣，但严氏也包含着他母亲的心血，他不可能任由外人对它动手脚。

瞟了罗苑杰一眼，他低头继续翻那沓隐隐让他感觉不对劲的文件。

文件的确不对劲，但不是内容不是数据，而是最后一张的遗嘱复印件——来自他从未见过的贺女士亲手写的遗嘱。

遗嘱里没有温情嘱托，只有一行行公事公办的股权分配要求，“25岁”“30%的股份”“按比例持股”……直到事无巨细地把儿女的股份及其之后的分红形式描述清楚，确保只要他们不是挥霍无度，哪怕只是在家里躺平，也可保证他和妹妹一生无忧。

里面的每个字都是熟悉又变得陌生的字迹，每句话都严谨到极致，他不敢想这封遗嘱是母亲什么时候写的，也不知道她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但他能从字里行间读出来。

贺女士对自己的事业有着绝对的自信和高度的专业。

他不敢想自己仅存的模糊记忆里，声嘶力竭地嘶吼、埋怨的母亲，曾经也是叱咤一方的女强人，在谈判桌上据理力争，凭着强大的专业能力为严氏拿下一个个项目，让严氏的股票一涨再涨，达到曾经的鼎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