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翊没想到两个小时不到又和严羽碰了面,嘴角还没来得及扬个弧度,就看见严羽身后凑上来一个人。
一个学生。
这是他对那人的第一印象。
很乖。
这是他视线扫过那人的第一想法。
“严,严先生。”乾翊把目光移回严羽脸上,轻轻地喊了一声。
酒吧内的声音太过喧嚣,虽然已经过了最狂欢的时间,场内的热度依旧不减,DJ声、欢呼声一层层激荡,传遍每个人的耳朵。
严羽看到乾翊的时候,只看见他耷拉下来的眼皮和微微张合的嘴唇。
凌晨是年轻人狂欢的最佳时段,但显然不适合乾翊这种高强度连续唱跳几个小时的人,极度的能量消耗过后的疲惫明晃晃挂在乾翊脸上,眼底的乌青在顶灯的照射下越加趋于墨色。
严羽大步一跨站在离乾翊半步远的地方,确保自己的声音能够传进他的耳朵,“怎么又来酒吧了?今天没有你的班次。”
“我。”乾翊被突然出现在耳边的男声吓了一跳,右手先于大脑抚上心口。
“我,我有东西忘拿了。”
灯光忽明忽暗,借着短暂的照明,严羽瞥见乾翊绷紧了脖子往后抻着头,始终和他的头隔着一拳的距离。他尝试着往前伸了一点,对面迅速做出反应,又拉开了和刚才同样的距离。
“……”
他不满乾翊的动作,右手钳住乾翊的后脖颈把人逼近,额头相抵,声音低得像窃窃私语。
“躲什么?”
“没躲。”
“嗯?”
“真,真的没……”
乾翊心虚得要命,手底下的心脏砰砰直跳,脸颊烧得滚烫,不用想也能猜到他现在脸红得厉害。
他视线飘忽不定,一会儿抬眼瞅瞅直勾勾盯着他的严羽,一会儿又四处乱撇,猝不及防和严羽身后的小男孩撞上了视线。
完蛋,脸更烫了。
稍带着凉意的手指贴上烧红的脸庞,激得乾翊不自觉地微颤了两下。
手指触碰到的皮肤滑嫩嫩又热烘烘,被加冰威士忌浸泡过的心脏感受到暖意,喷涌出超量的血液加入循环,一遍遍传回温暖。
越靠近热源,冷意更加明显,企图收拢热度的想法更加蓬勃而汹涌。
“嗯。”乾翊闷哼一声,原本捂着心脏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抵上了严羽的胸膛。
“严先生。”
乾翊喊了几次没有作用,立马换了个称呼,“哥,严哥。”
许是“哥”这个称呼刺激到了严羽,他一瞬间思绪清明,与此同时手掌脱力,让乾翊免于断脖枉死的风险。
严羽目光紧随着与自己拉开距离,低头弓腰绕了个弯而后迅速偷偷溜走的乾翊,指腹擦过红热的耳朵,热度一瞬即逝。
等他反应过来去挽留那抹稍纵即逝的热意,乾翊早就跑没了影儿。
酒吧内身影摇晃,冰块碰撞在杯壁上,打着旋儿停落在杯底,被淡琥珀色淹没吞噬,倒映出一张张年轻精致的脸庞。舞台的灯光像视巡领地般照过每个人的脸上,最后志得意满地回归原位。
严恒被突如其来的彩光吸引,扭头正好对上射过来的灯,一瞬间的眩晕过后是突然的黑暗,他下意识地往左前方迈了一步,手指紧紧攥着触碰到的衣摆。
“怎么了?”
感觉到衣服被拽住,严羽才想起来身后还有个落单的少年。
少年双眼紧闭,颤颤巍巍的睫毛试探着外界的环境,给主人传递着安全与否的信号。严羽看着闭上眼后和某人更加相似的脸,一瞬间心火怒起,随即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跟一个孩子生什么气呢,他也没法选择。
人这一生,做出的选择的千千万,可成年前的选择大多掺杂着老一辈的意愿,真正能被选择的是经过家长点头同意的“正确”选择,那些孩子自己心里最想要的,往往会被家长一句“你还小不懂”“我是过来人,听我的经验准没错”“我是你爸/妈,还能害你不成”被顶回心底,刚破土的嫩芽被碾回泥土,等长大了自己可以任性选择的时候,却早已不是当初那株幼苗。
哪怕再相似的选择,更多的也是深思熟虑后的取舍。
可有些选择,并不能因为年龄的改变而允许再次选择。
性别、出身、健全的身体……这世界上还有太多太多身不由己、只能做出一次的决定。
没有人问过你的意见就让你降生在这个世界上,往后十几二十年的时光,你都会被捆绑在父母身边,或许大学毕业后你可以依靠自己飞离家巢活出不一样的人生,也或许会陪伴在父母身边过着一份安安稳稳的生活,又或者孑然一身在这个操蛋的社会中摸爬滚打……
不同轨迹的人生,好像从出生时就已经决定了,又好像在成长的每一个选择中不断变化,直到你走出一条属于你自己的路。
无论是怎样的路,一定是你犹豫过后最坚定地选择要走的一条路。
此后万般光景,都是最好的馈赠。
严羽看着被灯光恍得微微蹙眉的严恒,轻笑一声,“走了,再不走天可就亮了。”说完也不等严恒睁眼,转身就带着扯着他衣摆的少年往前走。
身后拖着个人自然没有一个人走得轻松自由,可他依旧走得稳当,严恒被带得踉跄也不愿意撒手,手指往里勾了勾,衣服被拽得更紧。
闭上又睁开的眼睛里还泛着些许朦胧,步伐却紧跟着,半点也不敢落。
凌晨不好打车,但酒吧门口向来不缺想一趟赚满一天块钱的司机,随手一招,严羽身前就排起了一条长龙。尤其看他还拖着个醉的,司机个个抿起笑脸招呼着,心里盘算着怎么从醉鬼手里多捞一笔。
扫了一圈,严羽没管身旁把身子凑到副驾驶不断招手的司机们,看了一眼时间,再抬头时沈言枫已经开着他那辆骚包的红色跑车到了跟前。
“上车。”沈言枫冲严羽抛了个媚眼。
无视掉刚才某人精神癫痫的动作,严羽把严恒扶上后座,系好安全带,又去掰严恒紧攥着他衣角的手。
“不要。”摊在后座的少年不满地嘟囔,“不要离开。”
身子也随着醉呼呼的声音往一边倒,被安全带卡住了就迷糊糊立回来,右手攥着的地方倒是一放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