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没有人会相信这么荒诞的事，只是在人群中对视一眼，他就被定为下一任的财神人选，没有反驳的机会，一挥手就被迫继承了神格，自此游离于人世之外。

不管是出于什么心理，哪怕觉得好玩相信了他的话，他也没有办法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人神契约中早有规定，他没有办法坦白自己的身份，也无法再以“人”的身份存在于这个世界，只能以财神的身份，守着庙里那尊神像，永久地享受世人的供奉，直到下一任财神的出现。

等下一任接班人出现，那时候的人类社会发展到何种程度，而他又会以什么面貌出现在世界之中，一切都是未知。

“我没有办法做一份长久的工作。”乾翊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暗示着严羽什么，“或许不久，‘乾翊’就不存在了。”

严羽蹙紧了眉，“你生重病了？还是要做什么危及生命的事？怎么好端端的就不存在了？”

乾翊“噗嗤”一笑，“严先生，逗你的，我有自己的规划，没办法接受秦总的邀请。”

“什么规划？”严羽明显不相信，他可没错过乾翊刚才一闪而过的悲伤，虽然只有刹那间，可那汹涌的情绪连他都感觉到了。

“什么规划能让你放弃自己全国第一等大学的王牌专业，甘愿做一个酒吧侍应生、咖啡店的咖啡师？”

我不想放弃。

“什么规划能比得上你从小长到大的孤儿院，能比得上孤儿院的院长和那么多无家可归的小孩，他们对你寄予厚望，供你读完一等高校，是让你在这勉强打工过活吗？”

我对不起他们，也对不起曾经那么努力的自己。

“什么规划能让你放弃高薪，每月拿着三千块钱的工资，朝不保夕，既养不活自己，又愧疚自己没办法为孤儿院做些什么？”

我……我的确什么也做不了。

“你说话啊。”

乾翊埋头不语。

“行，秦逸辰那边的工作你不去，我这也有一个。”严羽从手机里扒拉出公司的百科词条，推到乾翊面前，“我朋友的公司，主要负责软件开发，你是计算机专业，这很对口了吧。”

“六险二金，有员工住宿，是个单人公寓，而且免水免电免燃气。”

乾翊头埋得更低，严羽憋着火，一点点细数这家公司的好处，“我查过了，公司离你在的那家孤儿院不远，休息日你也可以常回去看看。”

“我给我朋友看了你的简历，他挺满意的，也非常希望你过去帮他，薪资好说，一定不会低于市场价，你要是还有其他的要求……”

“严先生。”

“我说过秦逸辰的事一了就给你找个工作的，你要什么要求尽管提，我这资源多。”

“谢谢你严先生，不用的，我自己会找到的。”

“你自己找？你找的都是什么工作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严羽实在不明白，到底是什么难言之隐，能让一个顶尖高校的高材生一毕业就抛弃了自己的专业，苦读十二年，就要临近小时候梦想的美好生活的时候，他什么都放弃了。

如果乾翊是个自暴自弃不可救赎的混子，他不会跟他多费口舌，一沓钱就能轻轻松松解决掉，可他不是，永远也不会是。

强压下暴躁情绪，严羽深吸了几口气，“我不逼问你你到底有什么事，等你愿意说了，我也会做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但现在，我把这家公司的资料发你，你好好看一看，了解一下，这家不行咱就找下家，总会有合适的。”

“严先生。”乾翊颤着声音，见底的茶杯又慢慢续满，本就没什么颜色的茶水被透明液体侵占挤压，最终混为一体，“我真的不能。”

他真的不能插手人间的事，能做个兼职，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安全的赚钱方法，既能不被神仙们发现，又能多一份人间的收入，定期打入院长妈妈的账户，就当是他这不孝子，唯一的回报。

“你真的不想再试试吗？”

不是不想，是不能。乾翊持续缓慢地晃动头，杯中的“茶水”溢满而出，撒了满手他都浑然不觉。

一片沉默无声中，服务员静悄悄地上完菜，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秀色可餐的菜肴，谁也没有动筷子，直到热气散尽，房间只剩下一个人，乾翊仍然保持着同一动作，在橙黄色霞光的照耀下弯了弯脊背。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