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最是冰冷无情的,它只是把对面人想说的话表达清楚,清晰明了就算是完成了任务。但人都是带有感性的高智慧生物,能从字里行间自动脑补出打字人的心情和语气,甚至企图“感同身受”,彼此共情。
若是遇上特征明显的用词或是表情符号,这事就更显得轻而易举,如若不然,那只是一组代码符号。即使潸然泪下,那也是看字人赋予它的情感,进而转化为对自己的共鸣。
或者根据聊天的两个人的现实关系,也可以推断出屏幕上一条条冷文字的温度。
关系一般的就是客客气气你来我往,文字只当做沟通的桥梁,摆在那搭好了就是个死物;关系要好的偶尔还能扯个呛开个小玩笑,不至于桥梁冷冰冰的冻人心口。
关系要是更好,好到闺蜜死党那个水平上的,那就是弹力床,管你发的是什么,我先来个消息轰炸把我想说的说了,主打一个已读乱回。
……要是好到极致,哪怕只是一个标点,收信人也能感受到其中的热意澎湃。
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们俩的关系的严羽盯着最后一句“你好,严先生”,明明只是一句再正常简单不过的问候,愣是让他脑补出一场爱而不得之后回归陌路的虐恋情深的感情大片。
往深了说,他俩已经经历过负距离的接触,这句话多少显得有些生分;往浅了说,他明面上还是乾翊的老板,这句话就显得不是很尊敬,连个“您”都没说;往其他了说……他俩本来就是半生不熟的陌生人,这句话用在这个时候最是恰当的。
可偏偏,严羽心里就是不得劲。他死死盯着这五个字加一个逗号,想从中翻译出第三种意思来。
他卷着被子在床上翻过来滚过去,想不出乾翊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还是他想得太过复杂,误解了别人。睡眠不足的后遗症又在此时起了反应,太阳穴止不住地猛跳,脑子像被人拿了把钝锯来回磨,疼得他眼前一阵眩晕模糊,只好扔了手机,被子一卷,沉沉地睡了过去。
屏幕对面的乾翊下了晚班才看到严羽给他发个好友申请,急忙点开通过,仿着严羽给他的备注也发了个“我是乾翊”,斟酌了好一会儿,才一板一眼地跟对面打了个招呼“你好,严先生”。
发送之后他就一直看着俩人的聊天页面等着,等着严羽给他回信息,可左等右等,连个“对方正在输入中”都没有,更别提对面能突然蹦出个个小白框。
他看了一眼状态栏上的时间:04:07。太晚了,估计睡了吧,等他起了看见了就会回了。
乾翊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回了出租屋,洗澡洗漱后就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那天晚上的事一直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他把之前冒出的火当做“年轻气盛”憋太久的产物,把那晚的情事当做高薪资的体力劳动来对待,可这么多天过去了,那晚的每个细节他都忘不了。
那天晚上严羽眼角被撞出的眼泪,他抱着自己的腿撒娇说不要,慢了又哼哼唧唧催促,快了就在他后背上磨指甲,舒服了就缠着他舔他嘴角的小痣……
每次回忆起来,就好像他们两个刚刚还抱在一起温存,灼热的体温互相传递着热情,无声无息间又燃起了另一堆火焰。
脑海中波涛汹涌,乾翊的右手慢慢往下移,闭上眼睛想象着严羽就躺在他身侧,一呼一吸间都牵动着他的火热。他不断回想着他的喘息,速度越来越快,终于在高昂的声音中释放。
他抽了张纸巾擦干净手,又拿起手机看了看和严羽的对话框,然后才依依不舍地睡了过去。
直到乾翊睡醒去接下一节班,都没有收到严羽的回信。
他在班上魂不守舍,好几次加错了料,恍惚间又把咖啡液当洗杯子的废水倒掉,被领班训了一回才找回状态。休息时间,他心不在焉地拎起手机,忽然发现微信上有条新消息,他屏着呼吸点进去,却发现是酒吧老板沈言枫发来的。
【溺色沈老板】:今晚有空吗?来一趟溺色,有点事找你。
【乾翊】:好的!沈老板
这还是乾翊第一次在他非工作时间来“溺色”,一进门看见舞池里扭腰甩胯的青年男女还有些怔愣,反应了几拍才想起自己是来谈事的,不是上班迟到了。
他小心地避开人群来到熟悉的卡座,就看见扰了他一天心神的人正随意翘腿坐着喝酒,见有人过来撩起眼皮看了一眼,那眼底的冷漠,好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乾翊的心陡然一凉,四肢僵在原地动弹不了了。
严羽一口接一口地把酒当饮料喝,自己跟自己生着闷气。早上看到消息纠结得太狠,把熬夜的坏毛病都给揪出来了,等他安抚好自己因熬夜和宿醉受损的大脑,哆嗦着手打字,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头。
回“你好”太过官方,直接切入主题又太生硬,他删删改改琢磨了一下午,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索性打电话给沈言枫,让他负责把乾翊叫来,等人来了他再想怎么开口。
从沈言枫给乾翊发了消息他就坐在这等,好不容易等到了人回消息,他又在这等了半天,只要过来个人他就抬头看看是不是,每次抬头都让他失望,一来二去,他眼底的期待都碎成了渣,慢慢地被冷漠取代。
今天晚上刮起了风,乾翊在来的时候风吹得厉害,只好支起外套的领子把鼻子以下都给遮住了,进了酒吧一时忘了翻下来,就这样走到卡座旁边,严羽打眼一瞅,只看见了一双被刘海盖住一半的眼睛和半个鼻梁,自然是没有认出来,烦躁地又闷了口酒。
还是沈言枫看见身边站了个人不动,瞅了一会儿问:“乾翊?”
“嗯。”乾翊蔫蔫地应了一声,感觉说话有点不得劲,才发现自己领子还掀着呢。他把领子放下来,朝着沈言枫打了声招呼,“老板。”
严羽在听到沈言枫叫“乾翊”的时候猛呛了口酒,沈言枫只好先拍了他后背让他缓过气来,等他不咳了,两人同时扭头看向乾翊。不同的是,这次严羽的眼睛是发着光的。
看到他的眼神变化,乾翊拔凉的心慢慢回暖,渐渐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乾翊叫了声“严先生”,又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好久不见”,在沈言枫的示意下坐到了严羽的右手边。一落座,看着桌面上摆满了的酒瓶,原本平整的眉毛瞬间打了几个弯折了下去。
又喝这么多酒,上次自己差点酒精中毒不知道吗?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想劝酒的话在舌尖转了几个圈,最后被一口咬住吞了下去,他是谁啊,有什么资格管他呢。
严羽看乾翊盯着他手里的酒下神,以为他也想尝一口。他拿了个杯子,倒了半杯酒推到乾翊面前,还不忘嘱咐:“你可以尝尝,这酒后劲不大,但你还小,还是要少喝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