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也真不能全怪常汝琰。
他会吃醋,却也不是那种见风就是雨、逮谁都酸一酸的无脑醋。
试问,一个人累得快散架,沉沉睡去不过半炷香,迷迷糊糊间竟脱口叫了个陌生男人的名姓,这算不算“夜有所思,夜有所梦”?换谁谁不往歪处想一想?
当然,秦素这里绝没有什么“狗”,差就差在,她也确实没讲那里有没有过“狗”。
所以她猜着,常汝琰不挑明偏把自己憋得七窍生烟,大抵是不确定她前世究竟有没有过什么“狗”,心里在意得要命,想问又觉得没必要、何必纠结他们尚未相识时的旧事显得小气,可不问吧又憋屈,越憋越计较,越计较越烦躁,思来想去,索性选了最省事、也最大众的一招——我不说,我就作,我就等。
效果确实立竿见影。
常汝琰等来了秦素的质问,也等来了回答,只是这女人答得一点不严肃认真,眉眼带笑,话里话外还夹着调侃,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半懂不懂的,还掺了些他先前听过的“傲娇”之类怪词。
总之,是他想歪了,想多了,想岔了。
常汝琰就这么被不费吹灰之力地哄顺了气,两人又絮絮叨叨扯了片刻没什么营养的话题,如此耗到散衙时辰。
换过衣裳走出寺门口,这回秦素眼比常汝琰尖,先瞥见路旁有个原地踱步转圈的年轻男子,那人素面紫袍,低着头,神色焦灼。
恰好对方似听见脚步声,骤然止住,抬头望来,神色微微一怔,主动迈步迎上。
“下官国子监典籍徐墨清,见过常少卿。”他应当没听过秦素的事,先同常汝琰行了礼、口头招呼一声,转到秦素这边时,略尴尬地点头一笑。
两人一听“国子监”,大概明白他为哪桩事来了。
常汝琰颌首,道,“徐典籍,可是有什么事?”
“……下官是因郑学正一事而来。”
徐墨清揣着袖子,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吞吞吐吐道,“是、是想问问常少卿……如今可否能确定,死者便是郑子卢郑学正?”
常汝琰道,“徐典籍为何如此问?”
徐墨清也知自己问得唐突,顿了顿,便把来意说明白了,“下官这般询问确有冒犯。其实是我一桩私事,只是这私事与郑学正有关。”
“我平日与子卢兄交好,私下也以兄弟相称。前阵子他同我借了一笔银子,说是有事暂时急用,过些日子便归还。我也没多过问,就借了他。可钱借出去没多久子卢兄就出了事,我想着这时候登门要钱实在失礼,恐怕会给他家里再添烦恼,再者也没写什么借据……”他说着更觉窘迫,“原本想等这事过去一阵子再开口讨,可这几日又听死者身份有疑,我一时拿不定主意,想来想去,才斗胆来问常少卿具体情况。毕竟数目不小,不要吧又有点……”
常汝琰听明白了,淡声问,“郑学正借了多少银子?”
郑子卢道,“三十两。”
三十两,说多不多,说少也绝不算少。更何况钱才借出去人便出了事,这一前一后,怎么看都不像巧合。
常汝琰又问,“徐典籍,你可清楚郑学正平日与哪些人来往?除却他夫人,与别的什么女子走得近?”
“这……”
徐墨清面上露出几分为难,“惭愧,我真不清楚。我们虽走得近,平日谈的多是公务,他的私事几乎不提。子卢兄……也不是那种爱把家长里短挂嘴边的人。”
常汝琰没立刻接腔。
徐墨清见他不语,硬着头皮补了一句,“那个,常少卿您看我这……”
“大理寺还在查。”常汝琰道,“死者身份确有疑点,是不是郑学正,眼下尚未定论。徐典籍,常某明白你的意思。若有顾虑便再等几日;若实在急,此时去郑家登门也无妨。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站得住理。”
秦素也觉得道理如此,只是想起那家人的脸色,这银子能不能要回来,还真说不准。
这话就是到这儿了,再问也问不出别的,徐墨清不再追问,略一思量,点头谢过。
随后,常汝琰额外问了一问,得知郑子卢前段时间对国子监讲得是家有急事,遂请了长假。
正说着,不远处一辆马车自宫内向外由远及近,轮声渐促,在三人旁侧稍近处停下了。
“墨清。”帷裳内一只手掀起一角,车内人唤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徐墨清闻声一怔,忙转身去看,惊喜道,“小叔?你何时回来的?”
“今早才到的。”车内人带着些笑意,人未下车,“怎么这个时辰还不回家,可是有什么——”
话音忽然戛然而止。
“小叔?”徐墨清奇怪。
车内人倏地收回手,像是咳了一口,含混道,“哦、哦哦……没事没事。事办完了?完了就上来吧,我们一道回去。”
“好的,小叔。”徐墨清没多在意,转身与常汝琰郑重告辞,便登车走了。
人走远了,常汝琰也要同秦素回去,侧头却见她没动,仍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不走了?”他问。
秦素低声道,“嗯,走……嘶,刚才车里那个人你认识?”
“没印象。”常汝琰也朝那边望了一眼,“那个徐墨清我是头一回见,车里的人应该是哪个回京述职的官员,听声音也陌生,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