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四到底还是听了秦素的意思,叮嘱仵作细查了一遍,这才遣人去郑家请人来认。
郑子卢的妻子李氏一掀开白布,瞧见那张几乎辨不出人形的脸,她登时一声尖叫,眼皮往上一翻,直接晕过去了。
倒是随行的李家小舅子还算稳得住,他拧着眉凑近,硬着头皮扫了两眼,被那股腥臭逼得捂住口鼻退开,连连点头,“是、瞧着是我姐夫。个头身量都差不多,衣裳、腰牌也都在。旁边那女的……我们不认得。”
这妻弟又补了一句,说郑子卢最近不在家,先前曾同家里交代过,国子监临时差他去外地办事,要离京些时日。
不久,兵马司探得另一手消息,京中大小教坊近来没听说过哪个歌姬失踪,连报官都没一桩。
倒是翠云阁有人提起,阁里的如烟姑娘最近不在,却不是失踪,是她婆母病重,她急着回乡探望,告了半月的假,还同鸨母预支了些盘缠,老家具体在何处说不清,只知在青县一带。
随后兵马司领人去认那女尸,鸨母匆匆一瞥便吓得贴到墙角,哭着说根本瞧不出来是谁,身上的衣裳确是如烟穿过的。
两日后,郑家将郑子卢的尸身领了回去,至于如烟,老家住址没个准信,京中也没亲戚能来接,只能先将尸身安置到了义庄。
一转眼又过了十日。
录事房内,秦素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梨汤,整理着近来递送的案宗,翻着翻着,便翻到了净业湖那一桩。
两名死者亡于八日前,约在戌时至亥时之间,身上无明显外伤,体内亦无毒物,仵作验后确为溺亡,男女两边被叫来认尸的,都称死者不谙水性,刑部遂将此案定作是意外。
起初秦素没觉着哪里不对,天寒地冻的,夜里又黑,冰面有厚有薄。
许是这郑子卢与如烟暗有私情,偷偷跑去冰上幽个会,不小心踩到不结实的地方,双双栽了下去,结果冰面重新封住,最后从别的冰窟窿里被钓了出来。
嗯…
虽说推得牵强了点,但她前世真听过类似的奇葩案子。
这种被本能和欲望冲昏头脑的野鸳鸯,也不是没有……
然而她继续往下看,越看眉头越紧。
她来回翻着那几条笔录,琢磨半晌后,自己又拿不准,索性抱着案宗去寻常汝琰。
常汝琰看过一遍,淡淡道,“确实不太对,郑子卢是个文官,平日握笔用力,不该在虎口这个位置起茧。至于牙齿……不好断言,按他的年纪讲,还磨损不到这种程度。”
他抬眼问秦素,“你觉得这一处有问题?”
“岂止这一处啊。”秦素指着案宗里另一行,慢声道,“还记得春宵阁那个案子么?那回我同几个姑娘问过话,刚才扫到这儿忽然就想起来了,她们说过这行儿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能当歌伎舞伎的,都是从小就缠足的,可你看这上头写的。”
“七寸二的脚。”秦素抬了抬眉,“尸体泡久了是会肿,我也不敢说门道多清楚,可三寸到七寸……这也肿得太离谱了。要么是仵作量错记错了,要么死的根本不是什么歌伎。”
常汝琰默了片刻,才道,“先去郑家问一问,到底如何,还得重新验尸才能清楚。”
秦素点头,顺口就接,“那就走。”
常汝琰一怔,“现在?”
“不然什么时候?”秦素反问,“你不是也没别的事?早查清早省心,拖着算什么,烦不烦。”
“……”
常汝琰总觉得她这话里有股说不上来的味儿,像是嫌麻烦,又像是嫌他慢,想了想,也不再纠结,索性依了她,二人径直去了郑家。
郑子卢的后事前些日子便办完了,如今棺木已撤,灵堂里只余一方牌位,旁边稀稀拉拉挂着几束白幡。
常汝琰说明来意,请求开棺复验时,李氏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开棺验尸?什么意思!”她声音陡然拔尖,几乎是叫出来的,“我夫君入土还不到半个月,你们就要把他从坟里挖出来,让他再受一遭折磨?!你们还有没有良心啊!”
她眼泪唰唰往下落,一只手颤巍巍指着常汝琰,另一只手按着胸口,喘得厉害,“你们做官的,是不是就看我一个寡妇好欺负?人都死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常汝琰和秦素都没吭声。
屋内吵嚷一传出去,屋外立刻有脚步急急赶了来。
李氏的弟弟直接冲进门,忙扶住她,随后怒气腾腾地瞪着二人,“二位今日到底来做什么的?案子不是结了吗?事情都了了,为何还来家里找事?!”
常汝琰懒得理他这番叫嚷,寡淡道,“案子尚有疑点,大理寺依规复审,还请二位体谅。”
“疑点?还有什么疑点!”妻弟冷笑一声,话也说得刻薄,“我那姐夫就是对不起我姐姐!同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鬼混,死在外头已经够丢人了!如今还要挖出来叫人看笑话?你们大理寺管天管地,连别人家里这点破事也要管不成!”
秦素刚才心情就不大妙,这会又被一口一个“不三不四”、一口一个“死得丢人”往耳朵里灌,那火气“噌噌噌”地往天灵盖上顶,几乎要从发缝里冒出烟。
当家的死得不明不白,这当妻子的不肯好好配合查案,只顾着撒泼打滚,没料到她这弟弟更是青出于蓝,不仅半点哀色没有,嘴上还对自己姐夫极尽轻慢,话里话外都是鄙夷和数落,还当着李氏的面这么大剌剌往外抖,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嘴快。
秦素一时都不好评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