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不是这句话起了效,四周的阻力一下松了。
秦素猫腰低头一路往前扎,总算挤进最里层。
她抬眼望去,定睛一瞧。
那洞是寻常垂钓凿的三尺见方的冰窟窿,钓竿被扔在一旁,前端还坠在水里,而那蓝黑湖面之中,静静漂浮着两道黑影。
“老伯,您没事吧?”
秦素奔上前去,将那瘫坐在地的老头扶了起来,扭头冲身后道,“看什么呢,快搭把手去救人啊!”
旁边一看热闹的汉子撇了撇嘴,多插了一句,“小娘子,你也别费劲了,这老哥是被勾上来的头发吓着的,湖里的早凉透了,怕是泡了好些日子。”
先前那一句是下意识,如今听对方这么说,秦素差点没飙出一句国骂。
湖里的没气了,旁边这个可还喘着呢。一圈人就这么站着看?没个长眼的过来扶一把?多瞧两眼死人能添阳寿不成?!
秦素也不多逼逼了,只道,“那就劳烦哪位发发善心跑一趟兵马司,里头漂着两个,总不能这么晾着吧?”
到底有几个心善又带脑子的,听她一提醒,连忙应声,自告奋勇去寻人。
不到半个时辰,南城兵马司指挥黄四便带着仵作与一队差役匆匆赶到。
黄四喝令差役将围观百姓驱散开去,又命人支起布幔,将冰洞四周遮住,费了番气力,才将人从冰洞里拖出来。
人确实没气了,死的是一男一女。
仵作验后道二人几日前就断了气,水中浸泡的日子也不短,面部已经肿胀变形,如今更辨不出本来模样。
黄四捏着鼻子凑近看了眼,“可有别的法子辨认身份?”
仵作在男尸身上摸索片刻,从腰间摸出一块牙牌来,接着翻检女尸的衣物和首饰。
“黄指挥,您看。”他将牙牌递过去,“死的好像是国子监学正,郑子卢。这女子……看穿着打扮,像是个歌伎。”
一听死了个官员,黄四表情顿时不好了。死个无名白丁也就罢了,牵出官身,麻烦就往上摞。
他叫来两名差役,吩咐道,“去,派人把郑子卢家里人叫来认尸!再到勾栏瓦舍打听打听,最近哪家的歌伎不见了人!”
秦素站在不远处听着,她迟疑片刻,还是提步走上前去。
“这位官爷。”她朝黄四福了福身,语气放缓,“民女方才就在这附近,也瞧见了水里的死者。恕民女多言,单凭衣物与一块牙牌断定身份,恐怕会有差错,不若等仔细验完尸,找找身上有没有胎记或疤痕,再做定夺。”
黄四正烦着,回头见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子,他颇为不耐地斜眼瞧她,“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官府办事哪轮到你指手画脚的?去去去,一边待着!”
这时,人堆中忽有人嚷了一句,“官爷!就是这小娘子,方才还说自己是官府的!”
黄四闻言,上下打量了秦素一番,眼底鄙夷更重了。
“哪个衙门有你这样的女差役?信口胡诌!”大抵觉得同个不懂事的女娃计较失了身份,他冷哼一声,挥手赶人,“赶紧走!赶紧走!不在家好好待着,跑这儿来瞎掺和什么!”
嘿,一个个都什么混账玩意儿?好心当了驴肝肺,她替他们兵马司省事还省出错来了?
秦素瞧着眼前这热闹,心里一哂。
何必上赶着给自己添堵?又不是当值时候,兵马司怎么处置更轮不到她插手。
秦素不急不恼地说,“是民女矢言,方才救人心切,情急之下才说自己是官府的人,并非有意搅扰官爷们办差,民女这就回家去,您辛苦。”
说完转身就走。
黄四身旁的一名副指挥,刚才就一直盯着秦素瞧,这会儿骤然想起什么,猛地“啊”了一声,凑到黄四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
黄四听着听着一怔,脸色刷地变了,照着副指挥后脑勺就是一下,“奶奶的!你怎的不早说!”
这边秦素同林婉儿才迈开步子,那边黄四就追了上来,嗓门扯得老高,“秦助教!秦助教请留步——”
他几步冲到秦素跟前,态度霎时翻了个面儿,腰也弯了,嘴也软了,“是黄四有眼不识泰山,没认出来您是大理寺的秦助教,方才说话冲了,实在是多有得罪,多有得罪!您别跟我这粗人一般见识,我这人就这德行。”
秦素听出来了,这是有人认出了她。
她没接他的热乎劲,把话说得客气,“黄指挥言重,真要说起来,也是我行事欠妥,本该先表明身份,您哪儿来的得罪一说?”
这话软软地一塞,黄四那张老脸险些挂不住。
可他能说什么?他一个小小的兵马司指挥,哪儿敢同大理寺少卿的人叫板啊!
“是是是,秦助教说得是。”
黄四忙不迭顺着台阶下,眼珠一转,又道,“哎呀,方才还是秦助教提醒得对,这认尸确实得谨慎!我这就照您说的办。不过秦助教,这毕竟出了人命,闹大了不好交代。能不能……劳烦常少卿过来看一眼?常少卿在,这案子肯定就清了。”
“……”
这种话秦素听过太多版本,耳屎都快攒起来了。
她语速快了几分,干脆利落道,“黄指挥,案子总要照规矩办的,我也无权置喙啊,后头若有疑点,卷宗递去了大理寺,常少卿自会依规复审,您不必担心。”
黄四听明白了,心里默默一哏,不好再说什么,讪讪应下。
秦素微微颔首,“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完不再理会黄四,牵着一脸发懵的林婉儿,抬脚离开了。
走出去老远,林婉儿忍不住问道,“素素,怎么不让常大人来瞧瞧?”
“京城有京城的规矩,和扬州不一样。”秦素叹了一口气,“我其实算多管闲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还是安安分分玩咱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