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前怜音与喧嚣仿佛被骤然按下,倏忽退远,秦素耳畔只剩一团乱线似的嗡乱。
她喉间微痒,手心也跟着发麻,像有什么东西贴着皮肉爬过去。
短短几息,她强迫自己把眼下的情形捋顺。
不难猜,对方从一开始就是冲着她来的,照着上回那场照面继续推演,多半是阿嵩先认出了她,至于刚刚的闲话,是临时起意,还是借机印证,秦素这会儿也没心思追究。
很显然,对方不打算兜圈子。
他知道她的身份,也清楚她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
秦素暗暗掐了掐掌心,忙起身弯腰拱手,“失礼失礼!方才是我失了分寸,没想到在这儿遇见杜……杜公子。”
杜临轻声一笑,他放下茶盏,抬眼望来,温声道,“秦小郎君不必这么拘谨,快坐。”
秦素迟疑了下,到底还是坐了回去。
“若非阿嵩方才瞧出来,杜某还真不知道,眼前这位标致的小郎君,竟是当日慷慨赠糕的那位。”
秦素微垂下眼睫。
她拿不准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试,可此情此景,再遮掩反倒显得可笑。
“今日确是事出有因,才不得不如此乔装。”她顿了顿,语气斟酌着落下,“不知杜公子在此是……”
“闲来无事罢了。”杜临转着珠串,眉眼微弯,“杜某是这里的常客,得空便来听听戏、听听曲。也是巧了,竟能遇上秦小郎君,还真是有缘。”
“……”
这泼天的“缘分”,谁爱接谁接去。
秦素的大脑cpu快要干冒了烟。
她下意识便将杜临和这次的案子牵在一处,可上回心悸时命案还未发生,如今近距离相对,她也没有再起那阵心悸。
大抵是敏感过度了,人一敏感,阴谋论就长脚乱跑。
秦素定定神,直言道,“不瞒杜公子,我今日是奉常少卿之命而来。礼部许主事一案,想必杜公子也听说了?”
“嗯,确有耳闻。”杜临语调淡淡,“许主事家人闹得厉害,都传到陛下耳朵里去了。”
他说着不知想到什么,垂眸又笑了笑,“倒没想到,秦小郎君为了这案子如此奔波。”
秦素眼眸微微一颤。
她听得明白,说她一个小小录事助教,却做着不该她做的事。
再往深处去……
秦素拿不准,这话里是不是还藏着别的钩子。
“我也是奉命行事。”她略显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解释道,“先前我在江都做过捕头,平日就是跟着大人查案走访,这些东奔西跑的活早就做惯了。近来常少卿染了风寒,在家休养,实在分身乏术,便把些琐碎差事交给我,谈不上奔波,主打一个跑腿。”
杜临像是被她这番话取悦了,也不知是哪里戳中了他的兴致,唇角一挑,拖着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意味深长地叹了句,“二位……还真是感情深厚。”
“……”
秦素心里的烦躁感渐渐涌了上来,她越想越闹心,闹心的还有那称呼,憋了片刻,到底还是没憋住,“杜公子既然已经认出了我,如今这里也没旁人,这称呼还是换回来吧。不然您叫得顺口,我听着却实在有些别扭。”
小郎君小郎君地叫着,听得她都要怀疑自己跟常汝琰搞基了。
杜临怔了怔,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意外,随即眉眼舒展开来,竟不顾形象地大笑了好几声,“秦小娘子还真是与众不同,原来是这样豪爽的性情。”
秦素更懵了。
她自觉那话既不尖也不怪,哪里就值得他笑成这样?
若非她清楚杜临的底细,真难把眼前这位看着颇“接地气”的壮年俊郎,与背后那位翻云覆雨的黑手对上号。
秦素跟着干笑两声,甚至有点膜拜自己,竟能这样若无其事地和他同坐同聊。
许是那张脸太具欺骗性,让她不自觉松了几分戒备,否则以杜临的眼力,她这点不自在早就露馅了。
秦素不接话,杜临便顺势问,“所以,秦小娘子今日来如意楼是想查什么?若有用得上杜某的地方,或许我也能帮上一二。”
“这可不妥。”秦素连连摇头,拒绝道,“这种事怎么能麻烦杜公子?我自己随便问问就行了。”
“既是公事,我帮一把也算理所应当。”杜临摆摆手,神情散漫,像是真不把这当回事,“秦小娘子或许不知道,如意楼这地方,平日里客人看着杂,实则来往最多的,还是那些达官显贵。底下这些人都调教得严,嘴也紧,你若想随便从他们口中问出些什么来,怕是不容易。”
秦素没吭声。
这话倒不像是在哄她。方才她来后不久,便悄悄塞了块碎银子给跑堂小二,打算探些消息,谁知那小二的嘴紧得像糊了胶,任她怎么撬都不肯漏一句。
人家既然主动递了梯子,她再死命推拒,反倒显得刻意矫情、不识抬举了。
秦素佯作犹豫,然后点点头,应下了。
随后,杜临吩咐阿嵩去把掌柜叫来,同来的还有一位茶博士。
而掌柜自然晓得杜临是何方神圣,上到二楼一见人,立刻点头哈腰道,“杜阁老今日大驾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
“免了。”杜临懒得听场面话,抬眼朝秦素那边示意,“这位小郎君要问话,你如实答便是。”
秦素也不再客气,掏出小本子和笔,开门见山道,“我问你,礼部那位许文远许主事,近来可常来你们戏楼?”
掌柜仔细想了想,忙说,“对对对!是那位许主事。说来也怪,他从前从不踏咱这门槛儿,也是这半个月里,前后来了四五回。每次都坐最东边那个‘幺字号’,点一壶龙井,就那么坐着听戏。”
“他都何时来?”秦素追问。
“这……”掌柜挠挠头,有些惭愧,“小的还真没特意记,不过他每次来,都赶着演《白蛇传》那一场,小的还当是独爱这出,才来得这么勤。”
秦素笔尖一停。
白蛇传?
许文远那么怕蛇一个人,偏偏跑来听蛇戏?而且白蛇传……
默了默,秦素继续问,“可有什么不寻常的?”
掌柜迟疑道,“这……小的就说不上了,雅间的事儿,我们向来不问不看。”
这时,旁边一直不吭声的茶博士像是想起什么,往前一步,“您要说不寻常的,小的倒想起一件,不知算不算。”
“直说无妨。”
茶博士回忆道,“许主事每次来,隔壁那间‘顺字号’里也都有人,那位置视野不算好,平日里少有人订,可那几回‘顺字号’都被同一位看客包了,小的也不知他们认不认识,反正从没见他们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