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一趟如意楼。”秦素答得干脆,“女儿家去那种地方不方便,我也不能穿着官衣大摇大摆进去吧?扮成男人最省事。”
常汝琰听明白了,想了想道,“那叫轻衫或者卫锋跟着。”
秦素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让他们去干什么?我就是去打探个消息,又不是去抓人。一个个往那儿一杵跟门神似的,倒更惹眼了,留着后头再使唤。”
见她主意已定,常汝琰也不再劝,把她的手抓过来揉了揉,语气软下来了些,“那今日没别的事了吧?留下陪我。”
“?”
这话一听就不干净,弯弯绕绕含义多得很,秦素想不多想都难。
她嫌弃地睨他一眼,刺了回去,“都什么德行了还不长记性?我看你这就是骚得太多,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常汝琰:“……”
顿了顿,他轻轻叹了口气,眼帘半垂,开始卖惨,“我如今是个病人。”
“病人怎么了?”秦素照怼不误,“病人就有理了?病人就能为非作歹?你再不收着点,回头真一道天雷给你劈下来。”
常汝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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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素自认命硬不怕鬼,却怕染病,更怕常汝琰半夜翻身乱抓乱抱,顺手把她也拖下水,于是这几日搬回了自己房间里睡,清净得像换了个人间。
不必再被三不五时翻来覆去摊煎饼似的折腾,她这两日睡得格外踏实,连梦都少了。
翌日一早,秦素去大理寺露了个脸,点卯走个过场,略收拾了下,便抖擞着往如意楼去。
如意楼在京城里算得上数一数二的戏院,独占一隅,三层楼台铺开,雕梁画栋,灯彩辉煌,隔着老远都透着股“我很会挣钱”的气派。
这里不只唱戏,隔三差五还安排杂耍、诗会之类的热闹,故而来客不断,出入之人更是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一锅端。
秦素溜达了一大圈,硬是没摸到半点有用的线索,不免有些丧气。
她心里有点烦,琢磨了一会儿,然后上了二楼看台,挑了个偏僻清静的角落坐下,打算先歇口气。
正巧台上正唱着戏。
秦素翘起二郎腿,嘴里嗑着瓜子,漫不经心听那咿咿呀呀的唱腔绕梁三转。
这一出名叫《离鸢》,说的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与府中家仆日久生情,
到底抵不过门第悬殊、世俗不容,终究被迫分离。小姐被嫁作他人妇,没几年便郁郁而终,而那家仆得知消息,悲痛欲绝,不久也追随而去。
彻头彻尾,一场不肯给人留活路的悲剧。
秦素原本对这种哭哭啼啼的戏文没什么兴致,可也不知怎么的,这会儿竟有些看进去了。
许是那唱腔太过婉转缠人,演旦角的伶人又太会拿捏分寸,她被那一缕一缕悠长的音调牵着,莫名就生出点说不出的酸意和感伤来。
正出神时,身旁忽然落下一片阴影。
秦素察觉到动静,下意识侧过头去,随即微微一怔。
隔着方桌的另一侧位置,坐下了一个陌生男子。
对方外罩一件阑夜色素面大氅,狐毛镶领,内里着葭灰色大袖长袍,手里正不紧不慢地捻着一串深色木珠。
比起衣着的讲究,秦素更意外的是对方的相貌。那张脸虽不及常汝琰那般精致得令人一眼惊艳,却也称得上好看。棱角利落,肤色白净,一双细长丹凤眼微微上挑,眼尾自带一点勾弧,将他的五官平添出几分阴柔的俊美。
有一瞬间,秦素差点以为是哪部剧里的九千岁走了出来。
好看是好看,可眼角淡淡的细纹却藏不住年纪,那串木珠也实在与这张脸不太相衬。
秦素心里那点小剧场翻得太凶,连带着反射弧都像被人拨了一下,弹了两弹,才想起该端端正正问一句“你是谁”,对方不紧不慢,先一步开了口。
“这位小郎君,也是来看戏的?”
秦素缓缓眨了一下眼。
她向来不爱应付这种过分自来熟的搭话,可转念一想,这楼里看客众多,对方兴许只是见她独自一人,随口寒暄罢了。
“嗯。”她应得冷淡,算不得热络。
“是在下唐突了。”对方似是瞧出了她的疏离,和气地笑了笑,“方才见小郎君看得入神,像是被这戏牵动了情绪,如今这般耐得下心看戏的年轻人不多了。在下难得遇着这样的看客,一时起了几分好奇,这才冒昧前来攀谈几句。”
秦素听得云里雾里,也不好拂人面子,只礼节性地扯了扯嘴角,“确实有些感触,可能……是觉得这故事太可怜,太叫人难过。”
而对方闻言,却像没听懂似的,微微偏过头,追问了一句,“因何可怜?又因何难过?”
“大抵是走向吧。”秦素目光重新落回戏台,声音轻淡,“也因这世道太过无情,人生如戏,戏如人生,这样的悲欢离合,说不准便是一个人一生的缩影。”
话落,四下仿佛静了静。
对方沉默许久之后,才像自言自语般,低低呢喃了一句,“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感触。”
秦素只觉越说越矫情,她张了张嘴,打算就此打住,客气两句把话关上,却没察觉身后一点点贴近的那串沉稳的脚步声。
话未来得及出口,一只茶盘“笃”地一声,稳稳落到桌面上。
“主子,茶好了。”
秦素身形稍顿。
她微微蹙眉,偏头望去,待看清来人时,眸光蓦地颤了两下,神色顷刻间浮出错愕。
秦素的震惊向来是递减式的。
寻常惊吓还会让她叫一声、骂两句,可真遇上全然出乎意料的状况,她反倒做不出什么反应,无法控制地先行僵住。
秦素哑然。
而方才与她攀谈的男子却从容得很,慢条斯理的为自己斟了盏茶,端起吹了吹茶面,狭长的眼眸弯出一点意味不明的弧度。
“秦小郎君,可是吓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