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灾情平息的速度,几乎称得上一句匪夷所思。
不过短短数日,京中几尺深的积水便被排得干干净净,而那些被泡塌冲坏的房屋,如今也已修整回了大半。自然也有那等什么都不知道的,既没遭灾,也没出力,前些时日只管缩在家里躲雨,眼下见天晴水退,便仰头望天感慨个没完,张口闭口都是苍天有眼、上天垂怜,最后还能扯到百姓德行感天动地上去。
这些街头巷尾闲话,秦素听过也就罢了。
她倒觉得,真正能称得上匪夷所思的,是常汝琰那副无论怎么折腾都不见垮的身子,居然竟有倒下的一日。
如今已到了能烧用炭盆的时节。
夜里,秦素本睡得好好的,不曾想自己没被厚实的棉被捂醒,反倒先叫身边的人烫醒了。那热度隔着中衣渐渐透了过来,简直像贴着一个自体加热的人形汤婆子。
口口声声说,成年之后再没生过病的某位爷,这回不但病了,且病得还不轻。
纵然手边没有温度计能使,秦素也摸出来常汝琰额头不对劲了。
她一下瞬间清醒,也顾不得别的,赶紧披衣起身去叫赵伯,让人请了郎中上门。
郎中来后,望闻问切做了一整套,捻着胡须沉吟半晌,才慢悠悠下了结论:近日劳累太过,又逢连日阴雨、湿寒深重,寒邪趁虚而入,这才骤然发起高热。念在身体底子不差,只要按时服药,静养几日,也就无碍了。
秦素在一旁听着,神情一时有些微妙。
寒邪趁虚而入,她没什么可说的,毕竟天儿的确是冷,雨也的确下得烦人。可这“劳累太过”四个字,她实在不好细想。细想了,不论怎么想,最后都只能归到“无地自容”上去。
说不准老天爷当真长了眼,终于看不下去常汝琰的骚|浪|贱,一夜之间降下神罚,把他收拾得老老实实,哪哪儿都支棱不起来。
秦素想着想着,给自己气笑了。
常汝琰病恹恹的样子委实新鲜,躺在那里,倒真显出几分可怜来,让她再照着人骂一顿,秦素一时也张不开口。
到最后,她干脆没理会常汝琰那点不情不愿,自作主张替他请了假,硬按着人留在家里养病。
常汝琰是歇下了。
秦素却没那个脸,再给自己也请个陪护的假,于是她照常上值下值,兢兢业业地守在自己的岗位上。
这日清晨,她同往常一样乘车去大理寺。
马车一路朝皇城方向行,临近城门外时,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外头声响杂沓,乱得不像早朝前后该有的样子,隐约还夹着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喊。
秦素眉心微拧,抬手掀起一角帷裳,低声问,“外头怎么了?”
车夫回头应道,“前头不知出了什么事,围了许多人,把道儿堵严实了。”
秦素探身往前望去。
只见城门石狮旁跪着一群披麻戴孝的妇孺。为首的妇人膝行半步,双手高高举着一张纸,哭得声嘶力竭,“求青天大老爷为民妇做主!我当家的死得冤枉啊!”
她身侧还跪着几个半大的孩子,一个个鼻头通红,眼睛肿着,咬着唇不敢哭出声,只沉默陪跪在旁。
围观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停在一旁指指点点,碎语不断。
“这又是什么阵仗?一大早堵在门口哭丧?”
“你还不知道?是许主事家里人。人前几日没了,许夫人死活不认,说不是意外,是叫人害死的。”
“可不是嘛,都闹了两日了。昨儿还见着在街上闹了一回,今儿更敢,直接闹到这儿了。”
“听说是被蛇咬死的?被蛇咬还能喊冤?”
话刚说出口,旁边立刻有人拽他袖子,压着嗓门,“嘘——小点声!案子都定了,你还敢乱嚼舌根?小心惹祸。”
那人被拽得不服,嘴硬道,“我说两句怕什么?我又不是刑部那些官爷儿,好歹一条命,总不能说没就没了吧。要真有冤,难道就这么算了?”
另一人冷笑一声,“谁知道呢,人命在他们眼里算什么,省事要紧。”
话一句接一句,零零碎碎,却也够听明白了。
秦素不动声色听着,目光淡淡扫过人群。
正这时,守门兵卫开始上前赶人,厉声喝斥了几句,人群这才不情不愿往两边散开。
秦素的马车得了空,缓缓往前行去,车到门前,她按规矩出示腰牌,待查验过后,马车才越过那片哭嚎与议论,驶入皇城内。
等到了大理寺,秦素先去点卯,随后就回了录事房。
今早出门急,没顾上用早饭,她拆了竹穗备好的包子,坐在椅子上慢吞吞啃着。
包子才咬了半个,卷宗还没来得及翻开,就见谢延身边的长随匆匆跑了进来。
“秦助教。”长随面上带着急色,躬身道,“谢寺卿叫您立刻去正堂一趟。”
“叫我?”秦素指了指自己,略觉诧异,“出什么事了?”
长随喘了口气,道,“是刑部王尚书来了,说要见常少卿。谢寺卿那边……怕是有些应付不住,这才让小的来叫您过去搭把手。”
秦素心里一转,没再多问,把包子放下,拿帕子擦了擦手,“走吧,这就去。”
她一路往正堂走,还未到门口,便听见里头传来谢延略显为难的声音。
“王尚书,这事儿实在不是下官有意推脱,常少卿这几日确实是病了,实在是分身乏术啊。”
紧接着,另一个苍老却有劲的声音便压了上来,口气里透出一丝不耐。
“谢寺卿,本堂知道你也为难,可如今这案子都捅到御前了。陛下今日早朝那话,意思摆明了就是要再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