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打交道,论人情来往他自认是行家。可真要说安闸踩车这套,术业有专攻,他清楚自己底子,真上一线,他连哪边该先挖都不懂。
澜庭似是对这一幕早有预料,语气宽了几分,“李卿不必担心。出了什么问题有朕在前头顶着,你只需在后盯着进度,帮着打通关节就成。至于闸门怎么立,翻车怎么排水,这些就让沈卿去做。”
说着,他又抬眼看向杜临,“阁老,你觉得这样可不可行?”
这一问抛过来,杜临难得愣了下。
方才他也瞧出李桢没底了,若执意让李桢接手,后面事情一旦办砸,他这个举荐的人也脱不开干系。
他指腹在袖中摩挲了两下,片刻后,才慢慢露出个笑来,“陛下圣明,是臣思虑不周了,如此安排,的确更为妥当。”
常汝琰不动声色地将眼前一切尽收眼底,脑中掠过秦素先前那番近乎笃定的推演。那女人还笑着自嘲,说前世不知看过多少类似的话本子,论起门道与心眼子,旁人怕得恭恭敬敬喊她一声祖宗。
啧。
倒真像要把龙椅当脚凳,踩到皇帝头上去了。
常汝琰垂下眸,唇角极轻、极快地勾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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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八,工程正式开工。
沈戽直接褪了官袍,天不亮便到工地,天擦黑才回。
第一日水位退了半寸,第二日退了一寸,至第七日,三里河一带的积水已消去大半,淤泥里渐渐显出被吞没的街巷与屋脊。
有个老妇人在自家门前站了很久,盯着那截终于显出来的屋顶,喉头一哽,忽然就蹲下去哭了。
不过十日,工程竟尽数完工,比原先估的日子生生短了一半。
李桢日日将一手消息递到杜临跟前,到了最后一日,他把结果一字不漏禀完,杵在原地,半晌没再出声。
谁能想到这法子凶到这个地步,势头一起来,简直叫人叹为观止。
杜临正逗着笼中鸟,指尖一下、一下,鸟在狭窄里四处乱窜,啼声脆弱得像随时要断。
李桢等了等,见人不应,小心唤道,“阁老?”
杜临的手指这才慢慢停住,他盯着那团乱飞的影子,幽幽道,“你说你平日里都上哪儿取的经?一个小小郎中,脑子都比你转得快。”
李桢背脊一凉,忙道,“是、是下官愚钝……下官家里并非农户,这、这翻车如何使,确实不懂啊。”
杜临嗤了一声,“合着是我冤枉你了?”
“不不不。”李桢慌得连连摆手,“阁老教训的是,是下官鼠目寸光,见识短浅了。”
“罢了。”杜临转过身,掌心攥着鸟食,语气冷了半分,“既然技不如人,往后就多学。别哪日被人踩下去,连个豁口都找不着,才想起叫冤。”
李桢心里发闷。
沈戽这回横插一杠子确实叫人憋气,可也不是没尝着甜头,至少功劳簿上记了一笔。他与沈戽同僚多年,清楚那人就是个闷头青,只会往书堆里钻,向来不屑往上爬。要说他这次图什么,李桢还真瞧不透。
李桢胡乱琢磨着,杜临也懒得再敲打,挥挥手将人打发走了。
人一走,阿嵩从另一头现身,走到杜临跟前低声道,“主子,打听到了,前几日,皇帝传工部尚书入过宫。”
杜临正捻着掌心那点鸟食,闻言动作一顿。
他垂眸瞧着,沉了一会儿,忽地笑出一声,“这事儿有点意思了。”
阿嵩顺着问,“主子是觉得此人不妥?”
杜临没立刻答。
他将手掌慢慢摊开,碎末从指缝里簌簌落下,片刻后,才淡淡道,“不妥的,怕不是他。”
阿嵩微微一怔。
杜临拍净手,懒懒抬起头,对着日光阖上眼,良久,喉中轻不可闻地叹出一声。
“孩子终究长大了。”
“如今……也学会咬人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