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乌鸦到底想要干什么?
诸伏清浅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但他还是尽可能地深呼吸调整节奏。
毫无规律、细微的噪音又从四面八方如潮气般涌上来,从墙壁里、地板下、天花板的夹层中渗出来,在寂静隔音的禁闭室内,在听力敏锐的人听来,简直清晰之极。
诸伏清浅心里清楚这只是磋磨精神的手段,但当他打开系统面板的录音功能,看到屏幕上毫无波动的平直线——只是幻听。
好吧,只是幻听。诸伏清浅告诉自己。等待片刻后,那阵细微的噪音消退,露出房间内原本的寂静。
幻听加重了,并且变得更加频繁。
这显然不是一个好迹象。
营养剂的投放是……诸伏清浅看了眼备忘录上的记录——一个半小时之前,和上一次投放隔了足足31个小时。
看来外面监视的那个人调整了计划,最初的评估方案被推翻了。
……或者说,朗姆到底想要干什么。
诸伏清浅自认为已经度过了最慌乱的时期(最开始脑子里所有的信息搅成一团,他差点被自己的想象力压垮),尽管到现在他仍时不时地打开和诸伏景光的联络界面然后发呆。
然后呢?他能做什么?他又能警示什么?库拉索和卧底名单的事情只是他的猜测,他又该如何开口?总不能给景光哥发一条“我觉得朗姆可能要偷警察厅的卧底名单”过去。那太荒谬了。
派人确认朗姆的动向?夏特勒兹正在被关禁闭,又有谁能够在此时联系动用夏特勒兹的情报网?这样做只是徒增嫌疑;
让警察厅做好准备?又能做什么准备,单凭降谷零和景光哥的等级,根本无法触及甚至左右卧底名单的安排。
……再者,他又有什么资格和身份去指挥公安做事?
他只是个,反手透露情报给公安的、平平无奇的、组织二五仔罢了。
诸伏清浅艰难地试图给自己定位,但细细捋一遍所有的联系与立场,他才发觉边界这种东西好像早就模糊不清了。
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没有边界,他只是站在中间的某块空地上,脚下踩着线,哪边都不肯踩实。
站中间串两边了属于是,这一点也不好笑。
此时的诸伏清浅依旧在墙角保持姿势不变,眼前打开着好几个系统窗口。他没有任何操作,仿佛只是放任它们成为一点微不足道的装饰——他已经难以约束思绪的走向,脑子里的东西正在漫无目的地四处流淌。
他到底是谁呢?他又想要什么呢?诸伏清浅漫无目的地思考,任由发问在自身周围环绕,良久才逼着自己试着回应这个抛给自己的问题。
——他不知道。
真糟糕啊,这个回答。
零散的执念慢慢浮上来,诸伏清浅尝试一点点拼凑出心底最原始的渴求。
——他只是想将这个该死的组织送到终局,让它像沉入东京湾的尸体一样再起不能;他只想让自己能够最后走上审判的法庭,为自己多年的混黑生涯做个定性;他只想——
停。
他这么告诫自己。
不要再想下去了。
可另一个声音紧跟着冒出来,安静地质疑他:为什么不能继续想下去?明明你自己内心同样渴望,为何要否定自己?
未来。
多么熟悉、多么平常的一个词,却承载着难以想象的重量和令人恐惧的希冀。
诸伏清浅当然知道时间不会在组织倒下的那一刻停止,甚至是法庭的审判,其本身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哪怕那场审判如期而至,它本身也不是终点,仅仅只是漫长故事里的一个“节点”。
一个“剧情节点”。
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甚至生出一丝近乎荒唐的羡慕。
所以现实为什么不能像故事一样,在剧情节点到来的瞬间就此收束,留下一段开放式的结局呢?
期待本身就是弱点,一旦心里生出期待,等到落空的那天,随之而来的痛苦会将人撕碎。所以他把自己对未来的想象掐死在摇篮里,这样,倘若那个他期盼的结局终究无法抵达,他也不至于痛到无法承受。
所以不要对任何东西抱有期待。他自我告诫着,却意识到其中的威慑力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
他仍在期待着,只是他一直将它当作灰尘一样扫到床底下,试图眼不见为净地忽视掉。
于是他绝望着,因为他知道如今的情形已经将那模糊的、不成形的、被他迅速掐灭的念头折断,他甚至来不及承认那些念头存在过。
他内心的屋子重新变得空旷起来。
这,会是老乌鸦想要看到的吗?涣散的思绪在无边的绝望里拐回正轨。
剔除掉多余的思想,擦拭干净浮躁的气息,将刀刃重新打磨锋利?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所谓禁闭,所谓“休整”——
是评估啊。
*
……我的评估好像合格了。
指节死死扣在气管上,诸伏清浅的指尖能清晰摸到对方因为窒息而狂乱跳动的脉搏。
他被佣人呼喊的声音拽回神,茫了几秒,才像突然想起自己手上还掐着个人,缓慢地、一寸寸把发僵的手指松开,将被几招钳制倒地,差点被他掐死的阿玛罗尼解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