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走廊被月光洗得發亮,盡頭微弱的燈光裡,傳來幾道壓低的對話聲。
“光靠國家和村子的補貼已經維持不下去了……”是一個渾厚而低啞的女聲,帶著些許倦意與不甘。
“國家和村子還多少給點補貼,這已經很不錯了!”另一道聲音回應,是個蒼老男聲,語調無奈。
那名最先開口的女人冷硬地說:“國家和村子不會再多給我們一文錢。”
“現在光是維持運轉就已經很吃力了,更別說再多一個人的口糧……”門外,兜低著頭站在陰影中,十指緊握,脊背繃直。
他站得筆直又僵硬,彷彿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不知靜默了多久,他終於準備轉身回房。
就在此時,他聽到那熟悉的聲音——那個溫柔的聲音,那個稱自己為“媽媽”的女子:
“我知道了……我會想辦法的……所以……”
兜原本已經轉身想離開,卻因為走神,一腳踢到地板突起的木條,踉蹌了一下,“嗚!”地一聲,跌坐在地,痛聲驚叫。
木板吱嘎響動,在寂靜中分外刺耳。
屋內三人一驚,聲音瞬間停住。門“砰“地被拉開,率先走出的是一位體型壯碩、面容嚴厲的中年修女,步伐如雷。
“都已經這時候了,你還在這幹什麼?現在是碎覺時間!”她怒聲喝道,雙手叉腰,臉上滿是責備。
只見兜跌坐在走廊的地板上,小腿酸軟,手肘擦破了皮。他嚇得渾身發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看起來就像一隻被野獸嚇住的小獸,瑟縮著,不知所措。
這時,那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現:“這孩子剛來這裡,對院裡的時間安排和規定都不知道。還請多多包含。”
媽媽的聲音平和卻不卑不亢,站在兜與那女子之間,像是一道穩固的屏障。
胖修女雙手叉腰,捏了捏眉心,撇嘴長嘆:“真是的……院長你太好說話了……”
但她並未打算就此放過他。她伸手一指牆上那只方形老舊的掛鐘,大聲吼道:“喂!你過來!看到這個時鐘了吧?現在已經超過熄燈時間二十分鐘了!”
她逼近一步,語氣咄咄逼人。
“熄燈時間是幾點?你現在給我好好記清楚!”
兜呆站原地,盯著那時鐘,沉默不語,只是微微瞇起雙眼,額頭皺著。
媽媽注意到這一幕。
“喂!”胖修女怒吼,“是幾點?說啊!”
老男人輕聲說道:“這孩子還太小了……別說會不會算數了,看不懂時鐘也很正常吧。”
他語氣寬厚:“今天的事,就別太為難他了吧。”
“……九點……”
男孩忽然低聲開口。
那聲音如針落,打斷所有人。
兩人驚訝地看著他,然後媽媽溫柔摟住他的肩膀,笑容燦爛溫暖得像春陽照進寒窗。“回答正確。”
老男人也露出開懷的笑:“哈哈……原來是視力不好啊!這麼小的年紀就這麼聰明,得快點幫他配副眼鏡才行啊!”
胖修女嘴角一撇,抱怨道:“哼……哪來的閒錢啊?看不清楚就早點說視力不好嘛,真是的。”
兜下意識地伸手想把剛才戴上的眼鏡取下,想還給對方。
就在他指尖碰觸到鏡框的剎那,一隻溫暖的手輕輕覆上他的手背,動作那樣輕柔,卻帶著堅定。像是一片雪落在掌心,卻讓人瞬間停住。
咦……?
他疑惑地抬起頭,還沒來得及開口。
“今後你要遵守時間哦。”語氣溫柔中帶著期盼:“希望這副眼鏡的度數適合你。”
那時兜感覺得到,她看他的眼神是柔的,柔得像水,鹹的水。
聲音像是春天剛融的溪水,溫溫地流進他心裡每一處寒冷的角落,媽媽笑著,輕輕地把眼鏡重新戴回他鼻樑。
那一刻,他看清了每一張臉,每一盞燈光。世界在他眼中終於變得清晰,溫暖得幾乎要刺痛。
男孩不說話。安靜地盯着媽媽瞧,一開始好像有點兒迷惑,而後眼眶竟漸漸紅起來。院長尚且沒有反應過來,就見他皺起小臉,豆大的眼淚滾出眼眶,一顆接一顆往下掉。
院長一看到她掉眼淚,心就愈發的緊。
“謝……謝……謝……”只有三個字,卻每一個字音裏都帶着顫音,極力抑制的哭腔也伴着呼吸梗在了尾音中。
細而顫抖、破碎,卻清澈。
眾人一愣,都看著男孩,不知所措。
“謝謝……謝謝……”他像用盡全身的力氣,把壓抑在心底的話終於吐了出來。
媽媽輕撫他的頭髮,柔聲道:“沒關係啦……”
雖然在道謝,孩子在這種情況下哭通常是因為受到了驚嚇,她於是蹲下身,想要說點什麽安撫他。
擡起手覆上他頭頂細軟的頭發,女人的本意是要摸摸他的腦袋,卻沒有料到就在他碰到她的瞬間,男孩動了。
他挪動那瘦小的身軀,一邊掉眼淚,一邊抱住了她的脖子。滾燙的淚珠子摔在他頸窩裏,孩子身上特有的奶香撲過來,混雜着眼淚,好像沾上了鹹味。
眼鏡穩穩地架在他鼻樑上,那不再只是幾片玻璃與金屬。它讓他第一次不再用力瞇起雙眼掙扎,也讓他第一次知道,這個世界真的有人願意為他劃出一塊清明,無論他曾多麼模糊不安。